小章鱼
W2 关于师父的?件小事
- 师父是我的驾校教练。
- 朋友介绍的,说他教得不错,关键是不凶,不讲脏话骂人。我想,那就行。
- 初次见面,在心里“哇”出声:没见过这么典型的上海爷叔!五六十岁,瘦,干净,有点派头,上海男人的长相,上海男人的口音。看着蛮和气的,我放下心来。
- 我哥跟我说,给驾校教练得送礼,再不济,多少也得给盒烟。
- 我好愁。“送礼”起码能排本人最不擅长事项排行榜前三。
- 纠结,拖延,默默缩头做鹌鹑,抱着侥幸心理,想:要不等他暗示我再说?
- 练车当天我需要很早起床,他7:30左右到达我家附近的约定地点,接上我去郊区的驾校。
- 关上车门后,他总会递给我早饭。上海早餐“四大金刚”,就是在他那里吃遍的。每次学完车临走他还会问:“下次早饭想吃什么?师父给你带!”
- 我从最初受宠若惊到后来心安理得,甚至挑三拣四:“师父我下周想吃兹饭糕,不要油条。”
- 后来我哥问给师父送了什么礼。我:啊?还有这件事?我好像都在收礼……
- 我在驾校场地见到了别的师父骂人。啧,好凶。
- 师父从不骂人。他总是很耐心地演示几遍动作,然后换到副驾驶,让我和同车练习的伙伴做给他看。等我们掌握了技术要领,他就点点头,拿上泡满茶叶的大水壶下车去,让我们自己练习。
- 驾校场地里有个棚板房,我能听到师父们在里面打牌的声音。
- 师父偶尔回过来看看,煞有介事地指点一下技巧。
- 临结束的时候,师父会开车送我们到附近的地铁站。那时趋近中午,他总是心情很好,话很多。
- 从很多次零零碎碎的闲话中,我知道了他老婆是做保险的,很厉害,赚很多钱;他有个儿子,已婚,对媳妇很好,天天买这买那;小俩口都蛮孝顺,还会带他们出去玩,去泰国玩那次他开心死了;就是儿子钱么赚得不多,总要补贴补贴……
- 还知道了春天吃蚕豆,夏天吃毛豆;吃完毛豆就吃梭子蟹,深秋才吃大闸蟹;梭子蟹要一切为二,炒年糕吃,“鲜掉眉毛”;冬笋好炖腌笃鲜,来年的春笋要买脆嫩新鲜的,炒肉吃……
- 他经常在开车去地铁站的半途中突然说“不好意思啊,等我一下”,然后下车去农民的路边小摊上买小青菜。回来以后还在赞叹:“老新鲜额!这个中午拿回去炒XXX。”
- 搞得我蛮羡慕他老婆的。
- 听说别人学车都是一个月/一个暑假,而我——从闲聊中就能看出来——学了一年多……
- 但学费是一口价,7500,包教包会报考过,不限时。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还经常劝我:“不要急着考,学会了再去。我要保证你每个项目都掌握好了,咱们一次过。”
- 很遗憾,科目二第一个项目“倒车入库”我就挂了。
- 师父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不是练的时候都很好的吗?怎么能没过呢?”然后“哎呀”“哎呀”地叹气,一副想说我又不忍心的样子。
- 我第一次从一个人脸上直观地感受到“捶胸顿足”也可以是一种表情。倒像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W1 病中神游,随便写写
生病令人丧失行动能力。
意识是清醒的,脑袋是昏沉的。四肢像萎靡的烂泥巴条,瘫在哪里哪里就仿佛是最安逸的归宿。
神经电流从颈部“嗖”地窜上头顶,在天灵盖的某个点上“啪”一下炸开。周边的肌肉(头顶有肌肉吗?)猛地收紧,抽搐般跳动着,痛得很有美感。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头皮放烟花。
很奇妙,人的意识完全内收并灌注自身时,会不自觉地进入某种仿佛冥想的状态。注意力似乎高度集中,思维却逐渐像雾一样弥散。
脑电脑从β波转向α波时,我回到了 Moreno Glacier.
还是站在廊桥上,脚下是蓝灰色的阿根廷湖,视野四周总有南极山毛榉与针叶林的墨绿色轮廓。
而视线的正中永远是那堵默然高耸的白色冰墙。墙面一点也不光滑,表面如刀削斧砍般参差,布满裂缝,冰层深处似乎有望不到尽头的洞穴。冰体因阳光的折射而泛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年代久远的愈发幽蓝,像被时间冻结的巨大波浪。
据说它有60米高,5千米宽。我不知道。因为离得远,我似乎甚至可以平视它。只是目光被占据时,眼中很难放下别的。
而目光又是时刻被占据的,你几乎不可能忽略它。哪怕视线焦点会在冰体与裂缝、白色与蓝色中穿梭,却始终无法离开,那里好像有什么在紧紧吸引着我的注意力,乃至神思。
看久了会忍不住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冷冽气息。远处似乎有隐隐的人声,不及近在咫尺的鸟鸣声清晰。
闭上眼,可以听到冰川内部发出的轻微破裂声,好像骨骼在拔节生长。那是冰川缓慢移动时特有的声音,提醒着我,它是世界上少数活冰川之一。它有生命,它会呼吸。它发源于南巴塔哥尼亚冰原,历经万年,至今仍以每天30厘米的速度向前推进。我眼前的这堵冰墙不过是它朝向世人的一面,这背后才是如山脉连绵、望不到尽头的冰川荒原。
你知道冰崩么?某个时刻,你会听到清脆的断裂声,犹如先兆,令所有人凝神屏息,内心升腾起雀跃的期待。而后天地寂静,默然酝酿,直到伴随着一声崩裂的巨响,庞大的冰体以慢镜头般的姿态坠落湖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水雾裹挟着冰屑腾空而起,仿佛远古冰河时代的巨兽抖落鳞甲。
随后是长时间的回响。
那是无法言说的时刻,皮肤泛起细密的战栗。冰川用两万年凝结的冰体,在二十秒内归还给天地。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刻度在此刻失效,陷入突然窥见宇宙尺度时的晕眩。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呢?时间被冻结,周围的人、物、景都飞快褪去,茫茫中只留下眼前的冰川,和你。
该死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