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章鱼
W3 我的时间观
四月是我最喜欢的季节(虽然这是一个病句)。暖洋洋,站在太阳下面一会儿就想眯起眼,像猫把自己团个球儿,找个安逸的地方窝着。
三月老是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一月处在元旦和春节的间隙,四处弥漫着既要赶 due 又满心只剩休假的微妙氛围,空气紧张又懒散。二月里年味大过天,明明从除夕到元宵满打满算也只16天,却好像老式爆米花锅“嘭”地一声,日子就欢欢喜喜七零八落地散了满地。然后就是三月,三月好像才是新的一年“正式”启动之时——煞有介事的,干劲满满的——然而永远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突然就月底了。
一回头,好嘛,2025年已经过去了25%.
有点焦虑。说不上原因。就记得自己三月里做了几次噩梦,内容一点儿想不起来,唯余醒过来时残存的难受劲儿,烦躁、厌恶、恐惧、愤怒……
有一天早上有事儿,8点得起床。梦里在跟人聊天,似乎是什么严肃的议题,两方各抒己见,谈兴正浓。突然听到个冷静的女声说:时间到了。
我一怔,在梦里想:什么时间到了?难道这不是闲聊,是辩论赛?限时发言结束了?
下一秒就听到闹铃声。睁眼。懵着。还没从梦里缓过劲来。一点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透出。房间里还是暗暗的,很安全。
清晰地听到自己深呼吸,叹了一口气,然后爬起来。一边刷牙一边想:那个计时的声音是谁啊?生物钟这么准的吗?那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按时入睡?
是的,总是无法按时入睡,这让我非常懊恼。Flag 立在十一点半,十二点也真的会困,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躺下,哪怕只是机械性地翻书、看电脑、刷手机。直到看着时间跳到一点、一点半、两点……两点是极限,好像会有警报拉响:再不睡就来不及了!于是终于躺下。在此之前,焦虑逐级递增,而行动力完全瘫痪。
学心理咨询让我知道,潜意识里肯定有什么在阻碍我,这多少有点问题;但同时也让我完全懒得处理,甚至带点叛逆心理——卡就卡吧,咋的,能卡死我不成?来啊!
据说,成功的人都要“做时间的朋友”。呵,我算是和时间结下了梁子。
W2 关于师父的?件50件小事
- 师父是我的驾校教练。
- 朋友介绍的,说他教得不错,关键是不凶,不讲脏话骂人。我想,那就行。
- 初次见面,在心里“哇”出声:没见过这么典型的上海爷叔!五六十岁,瘦,干净,有点派头,上海男人的长相,上海男人的口音。看着蛮和气的,我放下心来。
- 我哥跟我说,给驾校教练得送礼,再不济,多少也得给盒烟。
- 我好愁。“送礼”起码能排本人最不擅长事项排行榜前三。
- 纠结,拖延,默默缩头做鹌鹑,抱着侥幸心理,想:要不等他暗示我再说?
- 练车当天
我需要很早起床,他7:30左右到达我家附近的约定地点,接上我去郊区的驾校。 - 关上车门后,他总会递给我早饭。上海早餐“四大金刚”,就是在他那里吃遍的。每次学完车,临走他还会问:“下次早饭想吃什么?师父给你带!”
- 我从最初受宠若惊到后来心安理得,甚至挑三拣四:“师父我下周想吃
兹粢饭糕,不要油条。”师父说好的好的,没问题。 - 后来我哥问给师父送了什么礼。我:啊?还有这件事?我好像都在收礼……
- 我在驾校场地见到了别的师父骂人。啧,好凶。
- 师父从不骂人。他总是很耐心地演示几遍动作,然后换到副驾驶,让我和同车练习的伙伴做给他看。等我们掌握了技术要领,他就点点头,拿上泡满茶叶的大水壶下车去,让我们自己练习。
- 驾校场地里有个棚板房,我能听到师父们在里面打牌的声音。
- 师父偶尔回过来看看,煞有介事地指点一下技巧。
- 临结束的时候,师父会开车送我们到附近的地铁站。那时趋近中午,他总是心情很好,话很多。
- 从很多次零零碎碎的闲话中,我知道了他老婆是做保险的,很厉害,赚很多钱;他有个儿子,已婚,对媳妇很好,天天买这买那;小俩口都蛮孝顺,还会带他们出去玩,去泰国玩那次他开心死了;就是儿子钱么赚得不多,总要补贴补贴……
- 还知道了春天吃蚕豆,夏天吃毛豆;吃完毛豆就吃梭子蟹,深秋才吃大闸蟹;梭子蟹要一切为二,炒年糕吃,“鲜掉眉毛”;冬笋好炖腌笃鲜,来年的春笋要买脆嫩新鲜的,炒肉吃……
- 他经常在开车去地铁站的半途中突然说“不好意思啊,等我一下”,然后下车去农民的路边小摊上买小青菜。回来以后还在赞叹:“老新鲜额!这个中午拿回去炒XXX。”
- 搞得我蛮羡慕他老婆的。
- 听说别人学车都是一个月/一个暑假,而我——从闲聊中就能看出来——学了一年多……
- 但学费是一口价,7500,包教包会
报考过包拿证,不限时。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还经常劝我:“不要急着考,学会了再去。我要保证你每个项目都掌握好了,咱们一次过。” - 很遗憾,科目二第一个项目“倒车入库”我就挂了。
- 师父忍不住埋怨了
一句:“不是练的时候都很好的吗?怎么能没过呢?”然后“哎呀”“哎呀”地叹气,一副想说我又不忍心的样子。 - 我第一次从一个人脸上直观地感受到“捶胸顿足”也可以是一种表情。倒像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 好在第二次考就满分通过了。师傅很欣慰:“对嘛,我就讲侬脑子老灵额呀,聪明!”
- 他的确经常这样讲。有几个月,同车另两名学员一男一女,女生很容易顾手失脚,越错越紧张;男生总有点心不在焉,这次学会的,下次来忘一半。师父实在不耐烦的时候就会指向我:你看她刚才怎么做的,学学呀!教过的要记住!
- 我坐在后排装空气。这样很容易得罪人好吗师父……
- 后来那个男生就不来了。女生倒是很热情,等师父下车后总是叽叽喳喳讲很多八卦给我听;轮到她练习,做错时就懊恼地自嘲,然后转过头问“要那样那样对吗?”我说,对。
- 再后来好朋友也想学车,就我俩搭伴了。好朋友也有早饭吃。为了表示谢意,她给师父买了两盒中华。师父说哎呦,不要谢,你们多介绍想学车的朋友来我这里就好了。
- 于是我又把他推荐给了一个学妹。师父很高兴,冲我竖大拇指。过段时间还跑来反馈:哦呦,侬推荐来的小姑娘都蛮结棍额!可以可以。
- 有一次他不知道要干嘛,说下周来不了,临时找另外的师父来顶替一节课。为了这点事,回程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车轱辘话来回说了起码三遍;夸我聪明的劲头不知道哪里去了,感觉更像我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 上完其他人的课,觉得还是师父更好,嗯。
- 考完科二学科三,他就不能打牌了,要一直坐在副驾驶。我也学到了一些奇怪的专有名词,比如“大拐”“小拐”。
- 有个“加五档”的项目,速度一飙起来我就紧张。师父在旁边一脸淡定:“(油门)踩下去呀,踩到底!怕什么啦?师父坐在这里看着的。”
- 有时候他又分外谨慎:起步前一定要检查车况、轮胎、表盘;下雨天转弯要温柔;下坡不能一直踩刹车,要间歇性踩;郊区很多大货车,他总要我保持足够长的安全距离……
- 几年之后,当我常常一个人在山里开到时速80时,偶尔好像还能听到他在耳边叨叨:后视镜检查了吗?离前面那个大车远点!不要一直踩刹车……
- 考科三前有个模拟路考。他说,早上再练两遍,下午考,中午师父请你吃饭。我以为有什么好彩头的讲究。没有,他径直带我去了考场附近一家小破店,一抬下巴(意思就是:凑合吃吧)。
- 我吃米饭他吃面。还没到五分钟,一抬头,师父吃完了……我目瞪口呆。我说师父,你这吃饭也太快了!他说,对呀。我纳闷儿:不烫吗?他说,习惯了。我欲言又止:就算嘴巴不怕烫,这样也很容易伤食道的……师父一摆手:哎呀没事儿,都吃一辈子了。
- 我只好闭嘴,开始疯狂扒饭。师父说,你不着急,你慢慢吃。然后跑去加茶水,回来一边抽烟,一边喝茶;偶尔伸头看看我,但目光一对视就摆手:你慢慢吃,慢慢吃。
- 最后还是跑掉了。去隔壁桌和其他师父“噶讪胡”,让我吃好再叫他。
- 模拟考很顺利。正式考科三前一天晚上,他还专门发微信来,打了一堆字,“加油”“不要紧张”“一定可以”云云。
- 我才不紧张。开玩笑,谁大路开半年加两次模拟还考不过啊……模拟过不了你都不让我报名正式考试的好吧。
- 考完出来发好消息给他。师父回了语音,很高兴。然后说,那科目四就靠你自己了噢。
- 我说好的,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哼着歌儿开开心心坐上回程地铁。
- 坐到半路突然反应过来——科四刷刷题就行了,没有什么路考要学了,以后都不用再早起了,也没有早饭吃了。
- 就……突然很惆怅。
- 后来的事不大记得。大概是顺利通过了科目四,拿到了驾照,还跟师父晒了照片,听他夸了夸我。
- 再后来,是和学妹吃饭的时候,听她和我当初一样感叹:师父真好啊!我给师父推荐了一个要学车的朋友……
- 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最初推荐师父给我的姐姐突然发微信说,你知道吗?教我们学车的那个师父,上个月走了。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问她:怎么走的?姐姐说,听说是食道癌,查出来没多久,很快人就走了。我说……哦。
- 我做过很多人的学生,只做过一个人的徒弟。他从不骂我,经常夸我,还买各种各样的早饭给我吃。谢谢师父。师父再见。
W1 病中神游,随便写写
生病令人丧失行动能力。
意识是清醒的,脑袋是昏沉的。四肢像萎靡的烂泥巴条,瘫在哪里哪里就仿佛是最安逸的归宿。
神经电流从颈部“嗖”地窜上头顶,在天灵盖的某个点上“啪”一下炸开。周边的肌肉(头顶有肌肉吗?)猛地收紧,抽搐般跳动着,痛得很有美感。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头皮放烟花。
很奇妙,人的意识完全内收并灌注自身时,会不自觉地进入某种仿佛冥想的状态。注意力似乎高度集中,思维却逐渐像雾一样弥散。
脑电脑从β波转向α波时,我回到了 Moreno Glacier.
还是站在廊桥上,脚下是蓝灰色的阿根廷湖,视野四周总有南极山毛榉与针叶林的墨绿色轮廓。
而视线的正中永远是那堵默然高耸的白色冰墙。墙面一点也不光滑,表面如刀削斧砍般参差,布满裂缝,冰层深处似乎有望不到尽头的洞穴。冰体因阳光的折射而泛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年代久远的愈发幽蓝,像被时间冻结的巨大波浪。
据说它有60米高,5千米宽。我不知道。因为离得远,我似乎甚至可以平视它。只是目光被占据时,眼中很难放下别的。
而目光又是时刻被占据的,你几乎不可能忽略它。哪怕视线焦点会在冰体与裂缝、白色与蓝色中穿梭,却始终无法离开,那里好像有什么在紧紧吸引着我的注意力,乃至神思。
看久了会忍不住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冷冽气息。远处似乎有隐隐的人声,不及近在咫尺的鸟鸣声清晰。
闭上眼,可以听到冰川内部发出的轻微破裂声,好像骨骼在拔节生长。那是冰川缓慢移动时特有的声音,提醒着我,它是世界上少数活冰川之一。它有生命,它会呼吸。它发源于南巴塔哥尼亚冰原,历经万年,至今仍以每天30厘米的速度向前推进。我眼前的这堵冰墙不过是它朝向世人的一面,这背后才是如山脉连绵、望不到尽头的冰川荒原。
你知道冰崩么?某个时刻,你会听到清脆的断裂声,犹如先兆,令所有人凝神屏息,内心升腾起雀跃的期待。而后天地寂静,默然酝酿,直到伴随着一声崩裂的巨响,庞大的冰体以慢镜头般的姿态坠落湖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水雾裹挟着冰屑腾空而起,仿佛远古冰河时代的巨兽抖落鳞甲。
随后是长时间的回响。
那是无法言说的时刻,皮肤泛起细密的战栗。冰川用两万年凝结的冰体,在二十秒内归还给天地。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刻度在此刻失效,陷入突然窥见宇宙尺度时的晕眩。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呢?时间被冻结,周围的人、物、景都飞快褪去,茫茫中只留下眼前的冰川,和你。
该死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