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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我没有想好叫什么名字,目前还是待定,先写着看。

Maybe是《墨与烬》、《寻迹》或者任何我还没想到的名字

(一)

福建省三明市将乐县黄潭镇将溪村。

这个地址每年都会在我面前出现一次。

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我的亲人们也不曾踏足的地方。

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写作,也不记得是何时开始对自己的过去产生了兴趣。不是最为个体的我的过去,而是我的长辈、祖辈,我的家族(如果称得上家族的话)……的过去。

过去的几十年里,长辈们似乎永远是长辈。爸爸妈妈永远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永远是爷爷奶奶。

除夕,对儿时的我们,无非是兄弟姐妹间团聚玩闹的日子;爷爷会早早起来,洗漱更衣,先去楼下踱步几圈(最近些年腿脚不便,已改为在阳台他养的花草间),抽一支烟。回到房间,严肃而有条不紊地腾空桌面,郑重地研好墨、润好笔,在信封上写下那个咒符般的地址。

和一个名字:先父 曹曙霖(收)

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属于爷爷的书桌。他会写下几封信,再用不知哪年做的辊子、沾上油墨,在黄表纸上滚出一份份纸钱,厚厚一沓,再厚厚一沓……

每年烧纸的任务,长子长孙的我大抵上是绝不可推脱逃避的。大家会去路边用树枝画几个圆圈,按照不同的地址,把信和纸钱烧过去,再磕几个头,便结束了。我一直未曾赋予这一已然简化到不能再简的仪式以足够的意义与内涵。许多年过去了,都未曾关注过那些爷爷沉稳而颤抖着写下的字词背后的意义。最关注的,是赶紧结束回去好讨要压岁钱。

直到姥爷的猝然离世,我才惊觉,长辈们不会永远是长辈。他们也年轻过、潇洒过、痛苦过……他们也有丰富灿烂的人生,有不可言说的苦衷,有未竟的梦想,有错过的悔恨……

我问爷爷,为什么他的父亲会埋葬在一个远离所有亲人,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我忘记了爷爷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尤其事关他的过去。

他会叹口气,彷佛这是他唯一会发出的声音。点燃一支烟,烧灼的烟丝像燃烧后的纸钱与信件的余烬,火光黑红相间、赤链蛇一般扭动着,忽隐忽现。当他不想谈论什么时,便用沉默砌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进而让自己与世界渐渐弥散在越来越浓的烟雾中。

我只好转身去问奶奶。奶奶说,她是随太奶奶支边到了甘肃后才认识的爷爷。在这远离家乡千里之外遇到同乡人,让一辈子也回不去的故土具象为一个活生生在眼前的人,对当时面对一无所有的荒原上一无所有的她们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她也不甚了了爷爷来甘肃之前的故事。对她来说,唯有抓住那根稻草,才能在当下活下去。哪里还会在意稻草是从哪里生长。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我恐怕也不会动笔写下这些。但总有一些冥冥中的力量,推动着事情的发展。爷爷这几年生病了,什么病我们没敢告诉他,但他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是个瞒不过的事实。这迫使他不得不在厚重的墙壁上凿了几个孔、让我们有机会一窥那些隐藏在他脑海中的往昔。

他开始写家谱,虽然只能追溯他的爷爷。我们开始偷偷跟着他拼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太爷爷于1958年从上海前往福建……爷爷也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从此再没见过他的父亲……太爷爷1960年便已早早离世……爷爷收到过他父亲从福建寄来的信……这个地址是他唯一知道的信息……

我相信爷爷并不是不能去查询和了解更多信息,但他选择把这一切深深埋葬,避而不谈。经历过那段特殊岁月的人,有着一种镌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与谨慎,它们仿佛切尔诺贝利的石棺椁,把一切爱与恨都封存在深渊;只有这样,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般生存、生活。

(二)

很幸运,我是八九之后的一代,不曾经历过不可言说的岁月,也没有背负石棺椁。我开始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无果。我又去查询那个地址与上海的联系。没想到原本以为隐秘的历史就大喇喇摆在将乐县政府的官网上:

“将乐支援上海城市建设。根据上海市委“去福建省境内建立劳动教养农场,发展原料基地,为上海市工业服务”的指示,1958年—1962年上海市公安局在将乐设立了上海市地方国营闽北农场(1962年6月迁往安徽军天湖),先后在将乐县黄潭镇将溪村坑塘自然村和万全乡常口自然村设立2个分场。据县志记载,总共安置了5000余人。1958年6月到9月,人员陆续过来后,当地就把原来村里的村民迁移到隔壁的自然村,把房屋、耕地留给了农场。四年时间,农场累计砍毛竹166万余根,其中有107万根运往了上海,有力支援了上海城市建设。”

有了这则信息,却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太爷爷当年在上海遭遇了什么?他为什么被送到了劳动教养农场?他是否犯了什么事?爷爷为什么不敢提起分毫?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踏上了前往福建的路?他在福建的生活如何?为何在到达福建的短短两年便离开了人世?他有在信里和爷爷透露过任何信息么?

总而言之,除了一个颇有古意与文化的姓名,我对他一无所知。

从这一刻起,我才算正式踏上了一段特殊的寻亲之旅。

很遗憾我没有时间与机会第一时间到达那个地址的现场去寻访太爷爷存在的痕迹。我的旅程开始于一连串正式与非正式的论文、文稿、故事、博客……

我想先拼凑出当时的大环境背景,搞清楚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与社会。那是一个怎样的上海,出台了哪些有关政策,最终在历史的洪流中裹挟了他,独自一人漂去遥远的福建并最终在那儿被历史所吞噬。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