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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Little stoney air-20250404

20250404

Little stoney air

你死了很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在变。我指的不是父亲,女儿这样的关系,我想说的是一小块野蛮的空气,跟差不多手掌大的石头一样重。在你待在南山上一个棕木色盒子的这段时间里,这块空气在伸展、形变。我感觉,它是活的。

你很好用。从最开始(就算不是第一天就开始,也差不多是第一周),我就在很自然地在用你。我有明确的需求——度过高考前的最后一学期,然后考上大学。后来我越来越熟练,生活中需要度过的事情不断增加:找工作、辞职、租房子、练琴、逛书店、度过假期、吃一餐饭...... 吃饭是所有事里最重要的,如果我让你在我的脑子里吃饭,我就会马上懂得如何享受食物,大口吃饭是活人对死人的炫耀。你看我用的词,我把你死了之后的时间,称为“开始”。

有个问题出现一段时间了——是不是只有依靠着跟你的关系,我才能产生真正的感觉?我跟世界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必须先经过我们之间的这片空气才能成立?

我自己知道有多依赖它。

我读了一些书,有阵子哲学让我很沉浸,让我感到自己是安全的,类似海德格尔“向死而生”这种概念我就很愿意接受,像是接受一份老天赋予的天赋。

现在我知道了哲学带来的安全感维持不了多久,我需要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心存侥幸。我读了一些小说,小说里总会出现一些哲学概念,有的时候直接是素材,有的时候只是文字背后的脚手架,我总能多多少少感受的到。我觉得读小说才是真正的学习,小时候我藏在作业本下面被你翻出来拿走的才是真正的学习资源。我自己也难辞其咎,十六岁的时候正是为了高考才放弃了读小说的习惯。有件事我想你没来得及知道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荒谬,令人尴尬的世界里啊。

正是荒谬杀死了你。

现在,我们逐渐接近主题了。

TBD

20250322

费兰特

我在很偶然的情况下读到费兰特。

上周朋友给转发了篇推文,我强忍着读完只是出于友情的义务。文章标题叫《跟王安忆一起寻找费兰特》,内容跟标题一样故弄玄虚。但里面出现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是王安忆在自己的文章里对费兰特小说的分析:

莉拉让人想起《呼啸山庄》里的卡瑟琳,一个粗野的「小蛮子」——家中保姆耐莉这么称呼她,这其实是一个古典的形象。《圣经》新约马太福音里,向希律王索取施洗约翰头颅的莎乐美;古希腊神话里的梅杜莎,妖娆的蛇是她的头发,凡看见她眼睛者都会石化……是历代艺术家创作的母本。这大约就是小说的经学,在同一模式里注入不同的内容,将抽象演绎成具象……我不能断言莉拉脱胎于卡瑟琳,卡瑟琳脱胎于莎乐美、梅杜莎,但她们的关联性仅仅视作巧合又不足以解释,我更倾向将她们排列谱系,纳入同组基因。

当时我正好在晕头转向的看尼采,他太令我困惑了,一个有可能是脱胎于希腊神话里的小说角色也许对理解尼采有用。我开始把做饭洗碗冲咖啡的时间分配给《那不勒斯四部曲》。

没过几天,我就不想看尼采了,这部小说占用了全部可能的时间。我在日记里写:“我关于尼采那些绕不过去的别扭问题,在费兰特的眼睛里似乎被毫无疑问的解决了。我一下子找不到再去看尼采的必要,为什么不看更好的?为什么不去看一个女人眼中更现实的世界,而要去看这个男人眼里明显有很多问题的世界呢?”

但我还是带着尼采的视角在读这部小说。莱农和莉拉(小说里的两个女主人公)在我看来很像尼采所说的权利意志和意识之间的关系,或者荣格后面发展出来的自我和自性。她们俩其实就是一个人,是费兰特分离了自己身上不同的部分出来重新捏出来的两个角色。我开始觉得自己身上也同时存在着莱农和莉拉——人类的理性意识和位于更深层的意志,这符合心理学的一切暗示。除了这层链接感之外,费兰特以小说为形式的语言对“真相”的逼近程度几乎让我惊惧,这种恐惧感让阅读快感很快加深。

昨天傍晚,我找出了她的另一本《页边和听写》,小说情节开始进入了一种纠缠不清的状况,我想在做晚饭的时候休息一下,找点周边换换口味。这是本很薄的书,饭还没做完AI女声就念完了。我没怎么听懂,像在博物馆的墙上路过一幅画,只是扫了一眼。但我还是感到了这本薄书里包含的信息量,一种类似重量的密度,这让我在煎鱼的一刻突然感觉喘不过气。

吃完饭,我重新用电脑打开《页边和听写》,面对着电脑屏幕,我发现自己不断的深呼吸,如临大敌。

我一段一段的看下去。慢慢地发现她写的内容并不吓人,也不艰深,我感到威胁,是因为发现自己就像是被她丢在身后的思想。许多被我一直以来都抱在怀里的观点,此刻已然变成了自以为是的化石。那些我思考的问题,包括被我当成是洞察的东西,她,费兰特,早就想过了,并且早就在写小说的时候用过了。用的过程中她发现了这些想法里的陷阱,于是问了新的问题,得出新的洞察,滋生出了新的写作。她的小说就是这样的思考过程中前进的,不断地质疑之前提出的问题,又重新在写作中找到解决,从问题到洞察再巫术一样的变成写作技术,她重复这个循环。于是她拥有了一篇面积很大的领地(天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和生命)像个女巫一样。她把从文学仓库里拿出来的东西用在这个世界里,这些拿来的东西被她用在意象不到的地方,效果却浑然天成。而且就在现在,此时此刻,她还活着,就还不断地在开疆拓土。这本书里讲的只是这个过程中极小的一部分,这些过程数据并不难懂,甚至有可能不正确,但是我被她开辟领土的步伐速度震惊了。

这是我看过最有用的写作教材,虽然这根本就不是一本教写作的书,她完全没有打算要教什么。只是使用自己的写作能力和技巧,毫不迟疑地拆解了自己的写作过程,并且指出其中她认为重要的结点。这不是一种教学,更像是一种捐赠。把自己的写作过程尽可能原样还原,让你用自己的方式(你必须发明出这种方式)使用她,就像她使用其他人(陀思妥维夫斯基、伍尔夫、但丁...)一样。

有一段的开头她写(假装是随口一说):后来我比较系统的学习了加斯帕拉·斯坦帕的作品。这句话让我妒火中烧。你是怎么系统的学习一个诗人的?系统的??你个老巫婆。

我必须要学习费兰特,不管是不是系统的,我要吸收她的文字里不断的向真实逼近的那种力量。把这种力量据为己有。

读完前两篇,我好像突然间能感觉到写小说是怎么回事了,以及为什么会需要大量的写作练习,我从来没有练习过写作,我一直觉得练习文笔没什么用,练习描写一晚的月亮,一棵树,一阵风,有什么意义呢?重要的是思考到的东西,是那些洞察,然后用最简洁的文字就可以了,我一直觉得只要我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只要花上足够多的时间就能准确的写出来。

“不是这样的,写作才是那个不断接近真相的过程。如果我不去写一棵树,我就无法真正知道我在某个时刻看到这棵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就永远无法真正拥有这个感觉。”

我感到一阵轻松,我也可以在写作中思考,我刚刚得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想法。

第三篇的名字叫《历史与我》,仅这个名字,我就又重新感到了威胁,因为不久前刚刚读完尼采关于历史利弊的文章,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女性主义在当代的行动优势。果不其然,她在开头就引用艾米丽迪金森的诗指出了女性和历史的关系,不仅如此,还要用接下来的内容说明具体的行动方式。她毫不迟疑的说:我今天所讲到的这些,艾米丽迪金森200多年前就在诗里写过了。

艾米丽迪金森,她在尼采洞察历史的利弊之前就用诗的方式写出了历史和一个女性“我”之间的关系,指出过女性使用历史的方向。而埃莱娜费兰特,她肯定读过尼采的文章,从中提取过对自己有用的信息,然后就把用完的尼采遗弃在曾经的路边,她随身携带的是迪金森的诗。

而莉拉和莱农的角色灵感,也跟尼采没一毛钱关系,更不是荣格的自我和自性。最初的角色灵感来自阿德里亚娜·卡瓦列罗在1997年出版的《你看着我,讲述我》,卡瓦列罗在书里引用了凯伦·布里克森的《走出非洲》,其中一章的标题:《必要的另一个女人》激发了费兰特的灵感,这一章记录了与汉娜·阿伦特的一段详细对话,主题与自恋有关,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必要的另一人……就是一个具体的存在,是另一个人,脆弱、不可替代,也无法判断。”

“我记得这段话让我很震撼,必要的另一人,也许正是我所需要的。”费兰特说,但没有那么简单,这只是思考的开始,她继续读卡瓦列罗,发现她参考了另一部意大利女性主义作品《别以为你有权利》,在其中摘录了一段关于女性友谊的小故事,艾米莉亚和阿玛利亚的关系激起了她的想象。《别以为你有权利》这本书费兰特很早之前就读过,这时候不得不重新读。她继续把卡瓦列罗当成介绍人,从她那里获知了自己“小时候”就读过的另一本书:《爱丽丝·托克拉斯自传》,这本自传是由另一个著名的女人,格特鲁德·斯坦因写的。关于这本形式奇特的书,费兰特引用了卡瓦列罗引用过的一段话:

这本书是自传和传记的重叠……格特鲁德通过她的朋友、同居者、情人爱丽丝之口,来讲述自己的生活……格特鲁德·斯坦因带着强烈的自恋,通过交织的故事,成功写出了一部文学作品,她在里面闪闪发光,而爱丽丝就像观察她,讲述她的故事的另一个女人……

于是费兰特又重新读了《爱丽丝·托克拉斯自传》,在《页边和听写》里写下了每一个她认为莉拉和莱农之间的关系变得清晰的时刻。我得说,细节复杂到我不想在这里继续复述。对我脑子里尼采视角的颠覆已经不重要了,我看到了新的更重要的东西——费兰特是如何从卡瓦列罗、艾米莉亚与阿玛利亚、托克拉斯与斯坦因、狄金森还有巴赫曼身上得到的启示,这些人的写作是如何成为费兰特故事形成的推动力的。

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费兰特“顺便”攻击了我之前那个自我感觉良好观点(当然这种被攻击感只来自我身上带有男性气质的自我防御),她要联合对抗的对象是历史上形成的一切糟糕的语言。

为了给自己留下时间吃饭(我好饿),我不想继续写下去,因为前面早就有太多省略和词不达意的地方没时间修改了,就只引用《页边和听写》里的话作为结尾:

“如今我想,如果女性创作的文学作品想要获得认可,想要写出自己的真相,这需要每一位女性都出一份力。在很长时间内,我们要暂停区分写出平庸作品和写出传世之作的作家。我们要共同对抗糟糕的语言,它在历史上一直没有接纳女性的真相。我们要彼此交融,把我们的天分融合在一起,不让任何一行文字消失在风中,我们一定能做到。出于这个目标,我想再回顾一次狄金森的诗,今天它带领着我们,把我们引向了这里:

历史上,巫术被处以绞刑,

但历史和我,

我们每天在身边

都能找到所需的巫术。

我相信,单纯将女性的“我”和历史放在一起会改变历史。第一行诗中的“历史”​,是将女巫送上绞刑架的历史(请注意,一些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它不是、不能再是第二行诗中的“历史”——就是我们身处的历史,在周围有我们需要的所有巫术。”

“把我们的天分融合在一起”,这句话令我迟疑,继而振奋。不管是对是错,为了实践或者推翻它,都将会出现新的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