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an_ 夢 & 门
I
我在白色的房间里醒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锋利的光线。医生坐在对面,一副祖母绿框的眼镜后面,他的目光像是要把我钉在椅子上。
"感觉怎么样,小伙子?"他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不知道,"我回答,感到一阵眩晕,"这是哪里?"
"你在我的诊所里。你妈妈带你来的,记得吗?"
我努力回想,但大脑像一团浆糊。我只记得昨晚…不,那不可能是昨晚。时间在我的意识中像沙子一样流失。
"我好困,"我说,眼皮变得沉重,"我想睡一会儿。"
医生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他看了看手表,然后记录下什么。"你刚刚才醒来没多久,"他说,声音里有种我听不懂的紧张,"我们才聊了二十分钟。"
但我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我的意识正在下沉,像是被拖入深海。眼前的白色房间开始褪色,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II
楼梯间里总是很暗。我摸索着墙壁,一步步向上爬。这是一栋老式公寓,墙纸剥落,显露出下面龟裂的水泥。空气中有股霉味,和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古老气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记得我必须找到那扇门。
每一层楼都有许多门,大多数都紧闭着,但总有一扇会透出光亮。我知道那是给我的指引。每次我找到那扇门,穿过它,就会回到另一个世界——我真正的世界。
今天,光从第七层的一扇门缝里漏出来。我走近它,轻轻推开。一阵刺眼的白光笼罩了我。
III
我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刺痛我的视网膜。真是个奇怪的梦。我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闹钟显示7:30,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洗漱、吃早餐,然后赶公交车去学校。
这是个平凡的早晨,就像过去十七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爸爸已经出门上班了,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煎蛋的香气飘进我的房间。我换好校服,把作业塞进书包。
"小林,快来吃早饭,"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要迟到了。"
这是我的日常:早餐,公交车,学校,作业,回家。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变化。但最近,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它始于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回荡。开始时很微弱,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渐渐变得清晰。它总是重复同一句话:"去医院,找到那扇门。"
IV
"你今天坚持了多久?"医生问我,翻看着他的笔记。
我不确定他在问什么。"坚持什么?"
"保持清醒的状态。上次你只坚持了二十分钟,记得吗?"
我模糊地记得一个白色的房间,和眼前这个差不多。但那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我最终说,"时间对我来说很混乱。"
医生点点头,好像这正是他预料的回答。"你妈妈很担心你。你的昏睡症越来越严重了。上周你在学校里突然倒下,记得吗?"
我努力回想,但记忆只有碎片。学校的走廊,刺耳的铃声,然后是黑暗。再然后就是那个楼梯间,霉味,和透着光的门。
"我好像记得,"我说,但我不确定那是否是真实的记忆,"但那感觉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医生皱起眉头,记录下什么。"我们今天试一项新的治疗,好吗?我需要你尽量保持清醒,哪怕你觉得困。能做到吗?"
我点点头,但已经感到困意再次袭来。我试图抵抗,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希望疼痛能让我保持清醒。但黑暗正在四面八方涌来。
V
这次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没见过的街道上。我的身体感觉不一样了,更轻盈,但也更迷茫。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似乎变小了,更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这是周六的早晨,街道上行人稀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那个声音又来了,直接响在我的脑海中:"去医院,找到那扇门。"
我跟随着这个指引,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灰色建筑前。这是市立医院,我从未来过这里,但却莫名地感到熟悉。
我走进去,穿过大厅,上了电梯。我不需要看指示牌,仿佛有某种记忆在引导我。电梯停在五楼,我走出来,转过几个弯,来到一条安静的走廊。
当我经过一扇门时,它突然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那里,目光直视着我。那一刻,世界似乎停止了转动。
那是我自己的脸,但又不完全是。那张脸比我记忆中的要憔悴,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头发也更长,更乱。但那就是我,我们都知道。
那种感觉无法描述,仿佛站在镜子前,却发现镜中的自己有了独立的生命。但这种不适感只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一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的意识似乎漂浮起来,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间,进入了那个人的身体。
现在我成了开门的那个人,看着走廊上的自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像是一场错觉。
VI
我知道自己在医院住了很久。医生说我的情况在好转。上次我保持清醒的时间达到了四小时,这是个突破。但我没告诉他的是,每次我"醒来",现实都变得更加陌生。
走廊上刚才的那个女孩——我知道她就是我,或者说,我曾经是她。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身份的转换。每次我从梦中醒来,我都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生活在另一个版本的现实中。但核心始终是我。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走进病房,问道。
"很好,"我说,"我想我可以试着坚持一整天不睡觉。"
医生笑了,这是个好兆头。"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我们的治疗似乎有效果了。"
但医生不知道的是,我必须保持清醒,因为我开始怀疑自己陷入了某种循环。每次我睡着,醒来后世界都会有细微的变化。有时是房间的颜色,有时是窗外的景色,有时甚至是我自己的外表。
而且,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确定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是这个医院?是那个女孩的生活?还是那个阴暗的楼梯间?
VII
整整八个小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我成功了。医生非常满意,他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明天我们可以试着让你离开医院一小会儿,"他说,"也许去医院的花园走走,怎么样?"
我点点头,但内心充满恐惧。我不确定自己想要离开这个房间。在这里,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即使只是暂时的。
"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会儿,"我说,眼皮变得沉重,"就一小会儿。"
医生看上去有些失望,但他点点头。"好的,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逐渐减少你的睡眠时间。"
我躺下,闭上眼睛。黑暗立刻吞噬了我。
但这次,楼梯间变得不一样了。墙壁似乎在蠕动,台阶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空气中回荡着遥远的尖叫和哭泣声。我的头痛欲裂,好像有人在我的颅骨里敲打。
最可怕的是,没有一扇门透出光亮。所有的门都紧闭着,上了锁。我疯狂地拉扯每一扇门的把手,但它们纹丝不动。恐惧吞噬了我,我跌跌撞撞地向上爬,希望能找到一个出口。
最后,我来到了顶层。这里有一扇用木条钉死的门,看起来多年无人使用。门板腐烂,边缘露出黑暗的缝隙。我本能地感到,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门。只要打开它,我就能回到真实的世界。
我用力撕扯木条,指甲折断,手指流血,但我不在乎。我必须打开这扇门。当最后一根木条断裂时,门缓缓打开,露出刺眼的白光。
VIII
疼痛。无尽的疼痛。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我的全身都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在割裂我的肺部。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站在我面前,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醒了?"他咆哮道,"告诉我密码,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密码,但我知道自己必须逃离这里。我的手脚被捆在椅子上,但绳子似乎松动了一些。我挣扎着,试图挣脱。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壮汉站立不稳,困惑地看向四周。突然,他脚下的地板开始下陷,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坑洞。他猝不及防,一个没留神就掉了下去,发出愤怒的咆哮。
我挣断了绳子,冲到坑洞边缘往下看。一阵眩晕袭来,我向后仰面跌坐在地上。
然后,世界开始崩溃。
四周的墙壁扭曲变形,如同融化的蜡一般。天花板开始剥落,露出漆黑的虚空。窗外,街道上的人们发了疯似的互相攻击,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和肉体。
动物也变得狂暴起来。我看到一只家猫扑向它的主人,狗群攻击路人。远处,动物园的围栏倒塌,狮子、老虎和大象冲进市区,到处是尖叫和哭喊。
我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躲避着坍塌的建筑和发狂的人群。远处,军队的坦克开始碾过街道,但士兵们也开始互相射击。这是末日,世界的终结。
我躲进一个废弃的地下室,蜷缩在角落里。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墙上有一面破镜子。镜中的我憔悴不堪,眼神空洞。但就在我移开视线的瞬间,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转回头,发现镜子里不再是我自己,而是那个医生,他的眼睛里充满悲伤。
"你还不明白吗?"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被困在自己的梦里。我们一直在尝试唤醒你,但你越陷越深。"
我伸手触碰镜面,玻璃冰冷光滑。"哪个才是真实的?"我问,声音颤抖,"诊所?医院?还是这个末日世界?"
医生摇摇头:"问题不在于哪个世界是真实的,而在于哪个你是真实的。"
话音刚落,镜子突然破碎,碎片四散飞溅。我本能地抬手挡住脸,但已经太迟了。我感到无数锋利的边缘划破我的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碎镜中倒映出无数个我自己的脸,每一个都是不同的人,却又都是我。
而在所有这些破碎的映像之上,是一扇半掩的门,透出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推开它,走向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