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地狱篇 Inferno 04~15

个人新译本(以飨读者):

神曲·地狱篇 第四歌

灵薄狱;善良的异教徒

是什么击破了我脑中的酣睡——
一声沉雷!我猛然醒转,
如同一个人,被强力唤回。

我转动了歇息过的双眼,
直起身来,远望神凝,
想要辨认自己身在何方。

不错——我正处在深渊的崖顶——
那悲苦山谷的边缘,
回响着无穷哀号之雷鸣。

那里幽暗深邃、浓雾弥漫,
任我怎样向底下注目凝眸,
万物都沉入了昏黑,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让我们走下这幽冥世界里头,"
诗人开口——脸色苍白——
"我在前面走,你紧跟在后头。"

看到他面色变了——我不觉心中一骇,
说道:"你若惊惶——我又如何前行?
每逢我犹疑——你一向是我的安慰和依赖。"

他对我说:"下方那些人们的苦情
使我脸旁染上怜悯的颜色——
你却将之当作恐惧的表情。

走吧——漫长的路在催促——不可耽搁。"
他说着走了进去——也领我踏入
那围绕深渊的第一圈——进入了新的跋涉。

在这里——就听力所及——没有哀哭,
只有叹息——使那永恒的空气
不住颤动——回荡着低沉的倾诉。

虽心有哀愁但无酷刑的侵袭,
他们人数众多——阵容庞大——
有婴孩、有妇人、有男子——都笼罩在这叹息里。

善良的老师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你不问问看到的是谁,这些灵魂们?
在你继续走之前,我要你知道,听我交代一下:

他们没有犯罪;纵有功德在身——
也还不够——只因他们未受洗礼——
那便是你所信的宗教之门;

那些生在基督教之前的——也在这里——
不曾正确地敬拜上帝;
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同此命理。

因这等缺憾——而非其他的罪戾——
我们迷失了——所受唯一的痛苦
是活在渴望中——却永无希冀。"

巨大的悲伤攫住了我的心——听他如此叙述——
因为我知道许多品德崇高的人
悬在这灵薄狱中——无法超度。

"告诉我——我的老师——告诉我,先生——"
我开口询问——想要确准——
那战胜一切谬误之信仰——

"可曾有谁从这里出去——凭自己或他人的功勋——
此后得享天国之福安?"
他听懂了我隐晦的问询——

回答说:"我初到此地不多时间——
便见一位大能者到来后——
戴着那象征胜利的冠冕。

他带走了始祖之父的幽影——一起走——
还有他儿子亚伯的灵魂和挪亚,
立法而唯神是从的摩西——也跟在后头;

先祖亚伯拉罕和大卫王——声名极大——
以色列和他的父亲与儿女们,
还有拉结——为他付出那么多——也不落下;

还有许多其他——都使他们蒙福脱了苦恨。
我要你知道——在他们之前——
没有任何人的灵魂得过拯救——哪怕一人。"

我们并不因他说话而停步——向前——
一直穿过那树林间
那密密匝匝的亡灵之林——往深处蔓延。

我们的来路并不很远——
自我昏睡之处,当我看到一团火光,
它刺穿了四处的黑暗。

我们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已不太长,
但我已隐约分辨出了——
前方住着的人——拥有尊贵的气象。

"啊这崇敬学识和技艺的智者!
他们是谁?拥有如此超群的荣光——
与其余灵魂的待遇截然有隔。"

他们对我说:"他们的大名,伴着荣光
在你们人间广为传颂,
赢得了天上的恩宠——故有此优赏。"

这时一个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向那最崇高的诗人致敬!
他曾离去的幽影如今又回到了此中。"

那声音止歇——归于清寂和安宁——
我看见四个高大的幽影向我们走来:
面容既不悲也不喜——庄严而镇定。

善良的老师说了起来:
"看那手持长剑、走在三人前面的——
像君主一样引领——你且看明白:

那是荷马——至高的诗人——无上的歌者;
跟随其后的是讽刺诗人贺拉斯,
第三位是奥维德——卢卡努斯,是最末一个。

因为他们每人都和我同享那名——诗人——一点不差——
那个声音单独呼唤的名号——
他们向我致敬——这样做确实不假。"

我就这样看见了那优美诗歌的同袍——
集合在至高之歌的主人身边——
他翱翔于余众之上——如鹰般高。

他们交谈了一段时间,
转身向我致以敬意与问候,
我的老师见此——言笑晏晏;

他们给了我更大的荣佑——
让我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成了第六人——与如此多的智者同游。

于是,我们向着那火光走去——并且——
谈论着那些此时需保持沉默——
在彼处却宜于开怀畅谈之事,分外贴切。

我们来到一座高贵城堡的角落,
七重高墙将它环绕,
一条美丽的小溪在四周护托。

我们踏过溪水如走坚地——一路无扰——
穿过七道门我随智者们步入:
来到了一片青翠欲滴的草地——碧绿如潮。

那里的人目光庄重而徐——
面容上透着巨大的威严——
说话不多——声音温和——从容自如。

我们退到一边,
那地方开阔、高远而明亮——
所有人,都一目了然。

那翠绿的草地如釉——端端正正在前方
那些伟大的灵魂一一向我展露——
我心中因他们涌起莫大的荣光。

我看见了厄勒克特拉和她许多同伴的队伍——
其中我认出了赫克托尔和埃涅阿斯那——
还有一身戎装的恺撒——鹰隼般犀利的双目。

我看见了卡米拉和彭忒西勒亚;
另一边——拉提努斯王安坐身旁——
是他的女儿拉维尼亚。

我看见了驱逐塔克文的布鲁图斯——一世刚强,
卢克蕾提亚、朱莉亚、玛尔齐亚和科尔涅利亚;
还有萨拉丁——独自站在一旁。

当我把目光再稍稍抬起——那画面更宏大——
我看见了那"知者之师"——
在一群哲学中央坐下。

所有人都望着他——向他致以敬意——
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一并——
比余者更近,在他身旁而立;

还有德谟克利特——他认为世界出于偶然的运行——
第欧根尼、阿那克萨戈拉和泰勒斯,
恩培多克勒、赫拉克利特和芝诺——群贤的星;

我还看见了善于搜集药性的博识之人——
就是那迪奥斯科里德斯——还见到了俄耳甫斯,
图利乌斯、利努斯和道德家塞涅卡——仁义之身;

几何学家欧几里得和托勒密,
希波克拉底、阿维森纳和盖伦,
还有写了伟大注释的阿威罗伊。

我无法详细描绘所有的人群,
我被催促着——因那漫长的主题,
讲述时,言辞总比事实本身远逊。

六人之伴减为两人同行,这时:
智慧的引导者带我走另一条路,
离开了那宁静——进入了颤动的空气。

我来到了无光的一隅。


神曲·地狱篇 第五歌


我这样从第一圈下降——
降入了第二圈——它围出更小的空间
却有更多的痛苦——逼出了哀号和悲伤。

米诺斯可怖地站在那里——在入口的面前——
他咆哮着——审查每一桩罪过——
判决之后用尾巴缠缠——把灵魂遣到深渊。

我是说——当那生于恶运的灵魂走过——
来到他面前——便和盘招认一切;
而这罪孽的洞察者——明断清楚而不含糊——

看出地狱的哪一层适合于它——
便用尾巴缠绕——缠了多少圈——
便打发它下降多少级——这便是他判罚的法。

他面前总是排着长长的一串;
轮流受审——每一个灵魂——
招供——听判——然后被掷入了深渊。

"啊你——来到这悲苦客栈的人!"
米诺斯看见我时说——
暂停了他那重大职司——拦住了我的身——

"看你怎样进来——又信赖了谁——别看那道
大门宽阔——就以为可以随意通行!"
我的向导对他说:"你叫什么叫?

不要阻挡他命定的行程:
这是那意志和权能合一之处的旨意——
不要再多问了。"——一语止了他的声。

从此刻起——悲痛的音符开始
让我听见;如今我来到了
一个哭声似雨点般击打我的位置。

我来到了一个一切光亮都沉默了的地方——
它咆哮着——如暴风雨中的海面——
被相互对抗的风搏击——翻腾激荡。

那地狱的飓风——永不停歇——永远旋转——
裹挟着灵魂——以它的暴力;
旋转着——击打着——折磨着他们——不放不宽。

当灵魂们被卷到那崩塌崖壁的边际——
那里便响起了尖叫、哀泣和悲号;
他们在那里诅咒上帝的权力——亵渎和叛逆。

我得知——被判受这等刑罚的——听之心焦——
正是那些肉欲的罪人——
他们将理性屈从于欲望的支配——纵情无聊。

犹如椋鸟在寒冷的季节被翅膀载运——
宽阔而密集——一群群飞过——
那阵风也同样卷着恶灵——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地纷纷。

没有任何希望安慰他们——且慢说歇——
不要说安息——
连减轻痛苦也不可期——只有永恒的折磨和热。

又如同鹤群排成长阵——唱着悲啼——
在天空中拉出长长的一行,
我也这样看见那些幽影——被狂风裹带——拖曳着飞。

于是我说:"老师!那些被黑色的大风如此猖狂
惩罚的——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何方的灵魂?"——我想知道来历和行装。

"你想知道的那些灵魂中的第一人——"
他这时对我说——
"她曾统治着操多种语言的国度和臣民。

她沉溺于淫欲——堕落得无可挽救——
竟把纵欲定为合法——写入了她的法令——
为洗去加在她身上的恶名和丑。

她是塞米拉米斯——书上有她的传闻和记录——
她继承了尼诺斯——又是他的妻——
治理着如今苏丹管辖的国度。

那一位是为情而自杀的——殉了爱的悲凄,
又背弃了对西凯乌斯骨灰的誓;
其后是淫荡的克娄巴特拉——贪奢无极。

你看海伦——为她——多少不幸的时世
翻转了天;你看伟大的阿喀琉斯——
他最终是与爱情搏斗而亡——一切也不过尔尔如此。

你看帕里斯——特里斯坦——"还有一千多个魂的面目——
他一一指给我看——叫出了名姓——
都是被爱情从我们的生命中夺去的人——在那长长的簇。

当我听我的老师念出了那些古代的名——
男男女女——骑士和贵妇——
怜悯攫住了我——我几乎迷失了自己——心中一震。

我开口说:"诗人——我很想和那两个——
一同飞行的灵魂说几句话——
他们在风中看来那样轻——像并蒂的花朵。"

他对我说:"等他们飞近了——你向他们呼吧——
凭那驱使他们的爱情恳请——
他们便会来。"风刚把他们朝我们弯了——哗——

我便发出了声音:"啊苦难的灵!
来与我们说话吧——若无人禁止的话!"
犹如鸽子被渴望召唤——带着深情——

翅膀高举不动——飞向甜蜜的巢穴——飞回了家——
被意愿驱送——穿过了空气——
他们也这样从蒂朵的队列中飞出——如落花。

穿过恶毒的空气向我们飞来——
那深情的呼唤有如此大的力量。
"啊仁慈善良的活物——你们为何到此徘徊——

穿过这暗紫的大气——来看望
我们——我们曾把世界染成了血红——
若宇宙的主宰是我们的朋友——不曾变了心肠——

我们会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在这狂风中——
因为你怜悯了我们邪恶的苦难。
你们愿意听的和说的——随你——尽可以倾诉和从容——

只要风像现在这样为我们沉默——暂且偃——
我们便听也愿说——不会推辞。
我出生之地安坐在海滨的一片平川——

那里波河携带着它全部的支流——
奔赴大海——去寻求安宁。
爱——它迅速在高贵的心里点燃——不由——

使他爱上了我美丽的身形——
那身体被夺走的方式至今还伤害着我。
爱——它不容被爱的人不回报爱情——

使我如此强烈地爱上他的美——不可解脱——
你看——至今仍不曾舍弃。
爱把我们引向了同一个死亡——共赴了那条河。

该隐之地等候着那夺去我们生命的人——在那里。"
这番话——他们这样对我们说出。
当我听了这两个受伤灵魂的语气——

我低下了头——垂得很低——沉入了忧苦——
直到诗人问道:"你在想什么?"
等我开口——唉——一声叹息:

"多少甜蜜的思念——多少渴望和情——
把他们引向了那悲惨的一步!"
然后我转向了他们——说出了心中的声:

"弗兰切斯卡——你的苦刑
使我悲伤落泪——满心怜悯和伤楚。
但告诉我——在那甜蜜叹息的时辰——

爱情用什么方式——又凭借什么——
让你们认识了那些犹疑的渴望?"
她对我说:"没有比这更大的折磨——

在不幸之中回忆幸福的时光;
这一点你的老师也深知。
但如果你这样迫切地想了解根源和真相——

了解我们爱情最初的枝——
我就像一个边哭边说的人来讲述。
有一天我们为了消遣——在闲暇之时——

阅读兰斯洛特如何被爱情所缚;
我们独处——毫无疑心——也不设防。
那阅读好几次让我们四目相触——

也让我们面颊变了颜色——褪了红妆;
但只有一个地方——那一瞬——
将我们彻底征服——击穿了胸膛。

当我们读到——那渴望的微笑的唇
被那样伟大的恋人亲吻——
这一个——永远不会与我分离的人——

浑身颤抖着——亲了我的嘴。
那本书和写书的人就是我们的加勒奥托——
那一天——我们再也没有往下读了——无可追回。"

当一个灵魂说着这番话——从头到尾——
另一个在哭泣;而我——被怜悯
击倒——昏了过去——如同死去一般——一切在颓。

我倒了下来——像死尸倒地——轰然一声闷。


神曲·地狱篇 第六歌


当我的神智苏醒——它曾在
那两位亲属的悲怜面前关闭——
他们的忧伤使我整个人被悲哀浸满——

新的折磨和新的受刑者出现在了四围——
无论我怎样移动——怎样转身——
无论我往哪里看——到处都是——无法回避。

我身在第三圈了——那永恒的雨——受了诅咒——
冰冷而沉重——
它的规律和性质从来不变——无有新——无有旧。

粗大的冰雹、污浊的水和雪——在黑暗的空中
纷纷倾倒——
接受了这一切的大地发出了恶臭——肮脏而腥脓。

刻耳柏洛斯——那残酷怪异的猛兽——在那里叫嚎——
用三张大嘴如犬一般
朝着淹没在泥水中的灵魂狂吠——震天的喧嚣。

它双目赤红——胡须油腻而漆黑——肚子宽——
利爪的双手——抓挠着灵魂,
把他们剥皮——撕裂——开膛——又掏又剜。

大雨使那些灵魂像犬一般嚎叫——痛到了极辰;
这些不洁的罪人用一侧的身体
为另一侧做挡牌——不停地翻滚——在泥水中沉沦。

当刻耳柏洛斯——那条大虫——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便张开了三张大嘴——露出了獠牙;
全身没有一个肢体不在颤栗。

我的向导伸开双掌——两手一抓——
抓起了泥土——满满两拳——
朝那些贪馋的喉咙里扔了进去——啪啪!

就像那犬——一面吠叫一面眼馋——
等咬到了食物便安静下来——
只顾埋头吞咽——再无它念——

那恶魔刻耳柏洛斯肮脏的三张脸
也同样消停了——它的吼叫曾震得
那些灵魂恨不得自己是聋子——不堪喧。

我们踩在那些被沉重的大雨所压覆的
幽影上面——把脚踏在
他们虚幻的躯体上——看来却如真人——有骨有肉。

他们全都躺在地上——成排——
只有一个灵魂——看见我们经过面前——
猛然坐起了身——从泥中抬起了头——在那满地的尘和埃。

"啊你——被引导穿过这地狱的人!"
他对我说——"如果你能——请认出我来:
你被造出的时候——我尚未毁——还在人间——尚是世人。"

我对他说:"你所受的苦楚和悲哀
也许把你的面容从我的记忆中拖走了——
以致我似乎从未见过你——辨不出来。

但告诉我——你是谁——被安置在如此悲惨的去处——
受着这样的刑罚——即便有更重的——
也没有更令人厌恶的——在我所知的全部。"

他对我说:"你的城——嫉妒满溢——
那口袋已经装得快要炸——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曾容留了我——那甜美的栖息。

你们市民叫我恰科——人人知道——这名字不假——
因那害人的贪食之罪——
你看我在雨中被打——消瘦不堪——可怜又邋遢。

我这可悲的灵魂并不孤单——独自受罪——
因为所有这些灵魂都受同样的刑——
为了同样的罪过。"说完了——他便不再开嘴。

我回答他:"恰科——你的苦难使我伤心——
叫我忍不住流泪和悲泣。
但告诉我——如果你知道——那分裂之城的市民

将走向何方?其中可有正义的人——请你提及——
也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使那么多的纷争侵袭了它——如此深——那般恶极?"

他对我说:"经过长久的争斗——他们将见血——终于——
那乡野的一派将把另一派驱逐——
大开杀伐——横行跋扈——令人惨闻。

此后不出三个太阳的轮转之数——
那一派也得倒——另一派将借助
一个如今两面讨好之人的力量——重新踏上高途。

那一派将长久地高昂着额头——
用沉重的负担压住另一派——
不管对方怎样哭泣怎样愤恨——也无力反驳和反扣。

那里有两个正义之人——但没有人理睬;
傲慢、嫉妒和贪婪——
是点燃了人心的三颗火星——始终在燃——始终存在。"

他的悲泣之声到此打住了——归于沉然。
我对他说:"我还想请你教我——
再多说几句——赐我一些话——更多的话——让我心安。

法里纳塔和泰吉亚约——他们那样贤德——
雅各布·鲁斯蒂库奇、阿里戈和莫斯卡——
还有那些把才智用于善行的人——听我说——

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让我认识和知晓——
因为我极想知道——
天堂在甜抚他们——还是地狱在把他们毒烤?"

他说:"他们在更黑暗的灵魂之间——
各种不同的罪把他们压到了底层——
你若走得够深——便能在那里看见。

但当你回到了那甜美的世间——重见光明——
我求你——把我带到别人的记忆中去——
我不再多说——也不再回答你的追问。"

他那端正的双眼斜歪了——变了颜容——
看了我片刻——然后低下了头:
倒了下去——与其他盲目的灵魂混在了一丛。

向导对我说:"他再也不会醒来——不必等候——
直到天使号角吹响之时——
当那敌对的权能降临——末日来到了——万物的尽头。

每个灵魂都将重新看见自己悲惨的坟墓——在彼时——
重新披上自己的肉体和形状——
听到那永恒回荡的判词。"

我们就这样缓缓走过了那肮脏的景象——
踩着幽影和大雨的混合——
稍稍谈及了一些来世的事——走在路上。

因此我说:"老师——这些酷刑之火——
在那伟大的审判之后——
会加重呢——还是减轻——还是一样灼灼?"

他对我说:"回到你的学问里——去找那一条:
事物越完善——
就越能感受善——也越能感受痛苦——这是它的教。

尽管这些被诅咒的人的境遇
永远不会达到真正的完善——
他们在那之后比此刻更期待完整——更加接近全聚。"

我们沿着那条路绕了一圈又一圈——
谈的话远比我在此处复述的要多——
来到了那下降之处——出现了新的路面:

在那里我们遇见了普路托——那巨大的敌——一个大恶魔。


译后记

三歌合计约四百行,均依连锁韵 ABA BCB CDC…的链条结构押韵。

第四歌是灵薄狱(Limbo),是地狱中最温柔的一圈。这里没有酷刑,只有叹息——这种以"无"来界定的苦难是但丁最精妙的发明之一:他们唯一的痛苦是"活在渴望中却永无希冀"(sanza speme vivemo in disio)。我在翻译中试图保留这种静谧的悲哀调性。维吉尔坦承"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个"(di questi cotai son io medesmo),这一刻构成了全诗最令人心碎的段落之一——引路人自己就是被放逐者。后半段列举古代英雄和哲人的名字,我基本采用通行的中文译名,偶有调整以迁就韵脚。"知者之师"(il maestro di color che sanno)指亚里士多德,这一称呼在中世纪学术传统中几乎无需署名即可辨识。

第五歌是全诗最著名的段落之一。弗兰切斯卡的独白以三个排比的"爱"(Amor)开头——"爱,它迅速在高贵的心里点燃"(Amor, ch'al cor gentil ratto s'apprende)、"爱,它不容被爱的人不回报爱情"(Amor, ch'a nullo amato amar perdona)、"爱把我们引向了同一个死亡"(Amor condusse noi ad una morte)——这三个Amor的头韵(anaphora)是但丁继承"温柔新体"(dolce stil novo)诗派的典范,也是全诗中修辞与情感结合最紧密之处。我在译文中保留了"爱"字的三次排比开头。"那本书和写书的人就是我们的加勒奥托"——加勒奥托(Galeotto)是亚瑟王传奇中为兰斯洛特和桂妮薇儿牵线的骑士,此处比喻那本书充当了他们的媒人。末行"那一天——我们再也没有往下读了"(quel giorno più non vi leggemmo avante)是全诗中最含蓄也最大胆的一句——未说之事比说出的更有力量。

第六歌引入了但丁对佛罗伦萨政治的预言。恰科(Ciacco,意为"猪",可能是绰号)预言了白党与黑党的冲突:先是白党("乡野的一派",即切尔基家族一方)将在1300年驱逐黑党,但三年之内黑党将借助教皇博尼法斯八世("如今两面讨好之人")的力量卷土重来。但丁本人正是在这场政变中被流放的。"那里有两个正义之人——但没有人理睬"——这两人的身份历来众说纷纭,也许但丁有意让他们无名,以强调正义在佛罗伦萨的孤立无援。三颗"点燃人心的火星"——傲慢、嫉妒和贪婪——构成了但丁对佛罗伦萨堕落原因的最简洁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