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小章鱼
桥
人总会有些习惯的模式。
比如住在一个沿江河而建的城市,就很容易散步到一座桥,不自觉过对岸去,顺着河边溜达到下一座桥,再穿回来,直到走出一个四边形的闭环。
在黄河边时是这样,在泰晤士河边时是这样,到了岘港的韩江边也是这样。
我生长在黄河唯一穿城而过的城市。最喜欢那座年逾百岁的老铁桥。
很久以前它还没有被游客攻占,只是便捷的通勤桥,人潮川流不息,却不喧闹拥挤。我心情好或不好时就会去河边散步,然后自然地溜达到桥头。铁板在脚下的触感与水泥地迥然不同一坚固,但不厚重,跺跺脚会发出"咚咚"声,带起微弱的震颤。
我喜欢走到桥的中心,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视野聚焦,水流湍急;渐渐的,桥就像船,而我漂荡在河上。垂直距离很高,远远碰不到水;却又不是太高,仍能感受到河面的风掠过耳畔。
世界会在此刻安静下来。身后车水马龙的声音变得很远。夕阳的余晖散落在河面,随着水流起起伏伏。我总是忍不住想,这座城市几百年前还是边境荒凉的古战场,金戈铁马,白骨黄沙。千百年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奔腾的河水,水面之下,不屈的魂灵在河底默默吟唱。
去伦敦的那一年,住在市中心的特拉法加广场旁,离泰晤士河不过几百米。为赚生
###活货,我找一在郊区咖啡店的工作。
晚班是7点到12点,收拾完,再坐夜班巴士回宿舍,往往已是凌晨。巴士穿过滑铁卢桥,街灯影影绰绰,我因此得以一窥深夜的泰晤士河。
那画面不知怎么就在心里定格了。有一天半夜醒来,一看表,三点多。满室寂静,室友轻浅的呼吸均匀地散落在空气中。我睁眼发呆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冒出念头:去河边散步。
于是裹紧大衣,蹑手蹑脚出了门。白日里熙攘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宽敞,摩天大楼黯淡下来,唯有街灯一盏又一盏,投下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的影。站在威斯敏斯特桥上时很难不抬头鼎鼎有名的大本钟就伫立在桥头,暖黄色灯光卸去了日常庄重精致的"英伦范儿",映出朦胧的温柔。桥那边缓缓驶来一辆巴士,标准的伦敦红,在暗夜与微弱的金光中划过河堤。再走一走,就路过了伦敦眼。摩天轮总是五颜六色,连带着南岸的长凳都更亮眼一些。然而它停在深夜里时那样沉静,仿佛白天的喧嚣只是一场幻觉。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伦敦了。
即便多年以后,我的"精神伦敦人"朋友们谈论起读书时丰富多彩的经历,怀念起它的沉稳,优雅,繁华,多元......我脑海中浮现出的,仍是那个桥上空空荡荡,河水寂静深流的伦敦。
我曾独自拥有泰晤士河畔一个隐秘的夜晚,那是它留给我最温柔的牵绊。
岘港是个比我想象中更modern的城市。高楼大厦,棕榈沙滩,满街的韩语招牌,扎堆的白人游客。
我住在韩江边的旅店。天气热得人头脑发昏,情绪暴躁。我只早饭时出门,找有空调的地方蹭一上午,吃完午饭就回去补觉,日日睡到5点后才起。
晚饭后暑气渐消,江风舒爽。喝不动第二杯咖啡又不去酒吧的人,便只好去江边散步。出门右拐500米就是龙桥,这一段河岸的人行道宽得像广场。大理石凳十米一个,集体背朝街道面朝江,日落后会奇迹般地每张凳上均匀长出1-2个人来。
还有人自带小板凳。近桥尾的一段,背靠绿化带摆了五六个,坐成一排,正对着栏杆边唱歌的大姐。大姐是专业的,音响话筒一个不落,虽然听不懂唱的什么,但曲调婉转,颇有国内八九十年代"靡靡之音"的风格。我原以为也是常见的街头艺人,找了半天没看到投币箱,才幡然醒悟:有人尽情演唱,有人围观捧场,这是开放的卡拉OK,大家晚饭后图个乐呵。谈钱?忒俗!
走过对岸便是夜市,塑料凳溜着江边排满,小摊儿穿插其中,不分你我。多的是三五朋友小聚,或卿卿我我的小情侣,面孔都年轻得惊人这大概也是对越南最深刻的印象:这个国家,哪哪都有中国的影子,唯独和"老龄化"不沾一点边,街头巷尾年轻人的比例高得出奇。
转完一圈回来,浑身都沾染上了烟火气。甜品店小哥远远就冲着我笑,走近便十分热情地递上菜单:一整颗椰子做的布丁+椰青冻折合人民币不到15块,附送小桌子小板凳门口一排闲散本地客和免费的夜景与江风。这谁能拒绝?
来都来了。我与韩江,甜蜜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