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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不到的自己-Yuan

暴雨初歇,走出家门,忽然感受到一股气味,却分辨不出那具体是什么。 我知道那是雨后的味道,但我只能描述,却始终无法感知它。我感觉到的,只是气味分子在鼻腔里四处纷飞、撞击,我的“闻到”本身成了一种触觉。

我有严重的过敏性鼻炎,这让我对气味的感知很迟钝。更多时候,所谓“气味”是它们在我鼻腔里的不同动作。它们有的像训练有素的部队,浩浩荡荡地向我发起冲锋;有的像打家劫舍的马贼,毫不客气闯将进来,横冲直撞,把鼻腔闹得鸡飞狗跳;有的粗糙暴力,譬如西北冬天凛冽的寒风;有的则温柔婉转,是那春季盛放的百花香;有的却湿滑黏腻,便是那华南夏日汗津津的空气了;还有些生得身宽体胖,硬生生挤进门来,把鼻腔堵得水泄不通,这是一种过敏。还有另一种,当我闻到蒲公英时,它们早已在鼻腔里肆虐了许久,从那开始,便无分白天黑夜地霸占着我的呼吸,带着烧灼感,仿佛烧火棍在努力点燃潮湿的木柴,一场无声的悲剧。 春天的花香里,我偏偏独爱丁香。它带着一种愁怨,与早春的生机勃勃格格不入,或许我喜欢的,正是那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

还有一种味道很独特。食物的香味是一种武器:有的像精确制导的导弹,不论多远,总能精准地找到人的鼻子,一头扎进去,轰炸鼻腔,羊肉串的香味便是这一类,精准而猛烈。有的像机枪扫射,一时并不觉有多强烈,但架不住长久而高频,像是茶香与咖啡的氤氲。躲都躲不掉,最后只得乖乖打开大门放它进来。

动物的气味当然也各不相同。猫的气味很尖锐,像它们的爪子一样,在鼻腔里面抓来抓去,带来刺痛感。狗的气味大多小心翼翼,带着热情轻轻扣门拜访。唯有洗澡时,热水一冲,它们便摇身一变,化为狂暴的半兽人,铁浮屠一般不留情面地碾压过鼻腔里每一个角落。

不同地方当然也有不同的气味,这些气味分子怀着各异的性格与脾气,有的形单影只,有的呼朋引伴。小时候打牛奶的奶牛场的味道,上学时除草机割青草的味道,游泳池里消毒氯气的味道……当然,记忆里最恐怖的气味还是口腔医院,那是一把大功率的电钻,狠狠往鼻子里钻,让牙齿和脑子都条件反射般地阵痛起来。

我也确乎可以感到一些他人的味道。譬如姥姥姥爷,他们的气味移动得缓慢而坚定,迈着颤悠悠的步子走近,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鼻腔内壁,还少不得唠叨两句:“皮肤真好啊,好软好糯呐!”它们总是舍不得离开,会在我的鼻子里停留很久,直到迟钝的我终于反应过来,啊,原来是这么一股味道。 前任曾说,我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猫猫味”。十多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凌晨四五点,我把她落下的东西收拾好送到她门外。她搬东西回屋时,我推门离开了。走到楼下,她打来电话哭着说:“我以后再也闻不到猫猫味了。”十几年过去了,我依然不知道什么是猫猫味。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一个人大抵是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味道的。我无时无刻都生活在自己的气味里,却永远闻不到它。或者说,我闻得到,但我永远分辨不出来,它是什么样的。终其一生,我只能通过他人的反应来了解自己。然而,不论他们如何评价,我终究无法把他们的描述和我的感知联系起来。于是,我们只能向外去看别人,去闻别的气味。可究竟哪些像我,哪些不像我呢?没有答案。通过气味,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我,然后消失不见。他们离开了我,却也一直都在。

这恐怕是所有的感官里最让人无奈的一种。不论视觉、听觉还是触觉,多多少少都能感知到、进而证明自己的存在。唯有嗅觉,我证明不了我的存在。一些特殊时刻,譬如我病了,那时才会散发出一种能感知到的气味。但我不认为那是我的味道,那是病的味道。它从我的体内诞生,像寄生物一般成长,从我的身躯中挣扎着要撑破它,冲出来,要夺走我的一些东西。

气味是一种很独特的事物。我想嗅觉和味觉,大抵与听觉视觉是不一样的。气味是有形状的,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视觉说起来不过是一束光,听觉不过是一串波。它们并不来自于对方,它们的存在不依赖于对方。而气味不一样,它们是对方派出的大使,穿越或长或短的距离,进入鼻子和嘴巴,在鼻腔、口腔、舌头上刀刻斧砍,或轻或重,留下对方的痕迹。那一刻前的我和那一刻后的我,便不一样了。看到的、听到的,未必在身边,可以来自万里之外。而闻到的、尝到的,则一定近在咫尺,在你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这种物理上的亲近感与接触感,便是最大的不同。

味觉和嗅觉虽然很像,但它们有一个巨大的差别:飘荡在空气中的气味是自由的,它们想去哪里、要不要来我这里、什么时候来、怎么来,都是它们说了算的,我没有权利阻止,我家的大门一直敞开着。即使我把鼻孔都堵住,它们也依然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即使我感知不到它们的味道,也能感知它们的来访。它们是自由的,这就意味着我是不自由的,我只能被动地承受、接受它们。就像是生活对于我。而味觉就不一样了,我可以选择闭上我的嘴,什么都不接受,这扇门是可以上锁的。我有选择了,我有自由意志了,我可以选择什么进我的嘴,什么不进我的嘴。就像是我对于生活。

更别提我还有一项超能力,我可以关闭我的味觉。作为一个吃药长大的孩子,这是极为有效的生存技能。我曾尝试教给其他小朋友,但却无法言说。可惜我的味蕾从未教会我自己这种收放自如的自控力。有得必有失,我控制了我的味觉,就注定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

嗅觉和味觉就像是我面对人生的两种境遇。我当然更喜欢味觉。它给我掌控感和存在感。但我无法拒斥嗅觉。好的、坏的、友善的、敌视的、粗暴的、温柔的、幸福的、痛苦的……我只能全部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