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与烬-第四部 - Yuan
第四部 痕
(二十五)遗像、假“相”
得益于小学还是中学语的语文课本,高邮于我最早的印象,是双黄咸鸭蛋,是汪曾祺先生。一个被文字腌渍得流油的、温润的地名。
从姜堰回到高邮,当我站在高邮湖边时,才算真正理解了“逸湖”这个名字。
那天日落,高邮湖的水面颜色分成了好几层。
从天空到湖面再到岸边。天空是一层灰白,湖面是一层青灰,近岸又是一层浑黄,层与层之间没有界限,彼此洇染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湖大得看不到对岸。风从水面上过来,是软的,带着水汽,和西北的风完全是两种东西。
当年的逸湖,就是看着这样的风景长大的,高邮是她的家乡。给她取这个名字的,大概是她的父亲吧,他把一整片湖放进了女儿的名字里。逸,是安闲,是从容。逸湖,一片安安静静的湖。
小爷爷思贤家在高邮乡下,汉留镇京汉村,逸湖的故乡,她就葬在这儿。此前的记忆里,爷爷八十五岁的生日前,我对他的印象通常是逢年过节时,微信视频上说些祝福话与简单寒暄。他和现在的爷爷长得不太像了,但那标志性的挺拔鼻梁与鹰钩,和年轻时的爷爷几乎一模一样。
逸湖的遗像,挂在小爷爷家里。
这应该是吴逸湖留在世界上的唯一一张照片。一张晚年的、放大后颗粒粗糙的黑白照片。瘦削的脸,颧骨很高,头发全部梳到脑后,乍一看像短发。眼神不是慈祥的,也不是凄苦的,是一种警觉的平静。甚至有些像北野武,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她和一个温润的江南女子联系起来。
我没有她年轻时的照片。从高邮湖边的小镇姑娘,到姜堰的钱庄儿媳,到上海弄堂里的洗衣保姆,再到王小庄的"反革命家属":她人生的前四十年,没有留下任何影像。仿佛她是直接以一个瘦削的老妇人形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把她的遗像、爷爷的照片、小爷爷的照片喂给AI,让它推测曙霖的长相。
几分钟后,AI给了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身着长衫,梳着背头。最引人注目的是长而高挺的鼻子,把瘦长的脸分开两边。眼神矍铄,外眼角微微向下斜,眉头微皱,透着忧郁。
我盯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确认的激动:这就是他。这就是曹曙霖。一个落魄的、清瘦的、忧郁的江南读书人,本就应该长成这样。
AI竟然如此懂我,猜出了我的心思。
我将这张照片发给爷爷看。
爷爷瞥了一眼,摇头:“不像,不像。”
他说,其实,他藏着一张太爷爷的照片,就在白银,已经几年没人住的家里。
三年前,他和奶奶一起,被父亲从白银接到了银川,再也没回去过。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我也不会想用AI来接近与了解曙霖。
看来,AI生成的照片和我的想象如此吻合,恰恰说明它和真相无关。它并不来自于真实的历史,仅仅诞生于我的渴望与想象。
(二十六)白银
回到北京第二天,我就病倒了。呼吸系统水土不服,咳得整夜睡不着。我大概终究是个不适合北方生活的人,虽然我生在西北、长在西北,“南方”于我,不过是户口本上的一行祖籍。
病好后,我抓紧飞去了白银,我要去做一个小偷。从爷爷的背后,偷窥他的过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不敢让爷爷奶奶知道。他们心心念念想回白银看看,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我去翻自己家的柜子,算什么偷呢?但那种感觉确凿无疑:我在撬动他沉默的锁,偷出里面他的珍宝。心里期待着能翻到些,哪怕一鳞半爪的线索也好。
从前每次去白银,都是从银川出发。银川虽也被称作“塞上江南”,但凡需要加前置定语的相似,都是仿品。银川也在西北地区,也是不那么完美的模仿,与真正的江南水乡,在气候上差异巨大,反倒与白银类似,所以以前从未有过太大的感触。但这次从姜堰到白银,中间只在北京因病停了几日,吴侬软语与烟雨蒙蒙还黏在皮肤上,映在脑海中,飞机一落地,荒凉肃杀劈面而来,金戈铁马的感觉尤其浓重清晰。
我只坐了两三个小时的飞机,尚且如此。当年逸湖带着三个孩子,在闷罐车里晃了七天,千里迢迢从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到大西北一无所有的农村。他们踏出车厢的那一刻,眼中脑中的震撼,要比今日的我大多少倍?
白银好像始终没有多少变化,小时的记忆大多还在,在中国突飞猛进的城市化里,实属难得,也意味着多年来没什么发展。这是一座打我记事起,便只会以极端的负面新闻而闻名的资源枯竭型城市。铜挖完了,矿坑还在,人,则一年一年地离去。
这天是奶奶母亲——老太太的忌日,我上午到,先去看望和祭拜了老太太,下午,直奔公路段家属院。
院子毫无变化,唯一的变化是更荒凉了,明明还有人住,还有一户在装修,电钻声在楼道里回响,但人烟越来越少,整体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颓气,一如这座城市本身。走到三楼,熟悉的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楼道里特别响。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无处不在的塑料膜与棚布。
餐桌上,沙发上,茶几上,八仙桌上,床上……能想到的一切都被覆盖着,再附上厚厚一层灰尘。窗玻璃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沙尘暴和雨水的交织,泥水在玻璃上肆意生长后干涸,留下密密麻麻一条条印迹,整面窗仿佛成了毛玻璃,遮蔽了窗外的一切,屋内一片昏暗。
短短三年,没有人气的屋子竟会衰败成这样。阳台上那些绿倔强绿着的鲜活生命也无法掩盖屋子本身散发的气息,一种和爷爷类似的气息。
我不得不戴上口罩,开始我的寻找。
其他屋里的柜子,大多是衣服、被子……爷爷奶奶的房间里,有两个书架,床头的写字桌里,一个抽屉一个小柜子。这是我寻找的重点。
然而,我翻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没有找到任何80年代以前的东西,除了爷爷说的太爷爷曙霖的那张照片,和太奶奶逸湖的遗照,以及一些爷爷奶奶在甘肃等地的老照片。
是的,所有信件,都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姑奶奶桂芬从安徽寄来的,小爷爷思贤从高邮寄来的,朋友从古浪寄来的,父亲从宁夏寄来的,甚至还有几封上海亲戚寄来的信……
没有任何1979年之前的,喊着文字的东西。我期待中曙霖从福建寄来的信,没有;逸湖寄来的信,没有。什么迁移证、通知书、平反文件?……统统没有。
坐在罩着塑料布的沙发上,我意识到,这种消失,反而是那段时日存在过的证据。在那些年月里,一张写着字的纸就是一条罪证。爷爷的沉默不只是嘴上和心上,也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起《她来自马里乌波尔》里那句话:营地的档案早已不复存在,最可能的是当事人自己销毁了,为了不留下任何证据。在地球的两端,幸存者们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亲手抹掉存在过的痕迹,好让自己继续存在下去。
在抽屉最底下,有几个铁皮盒,其中一个里放着用皮筋缠着的塑料袋,打开它,是一个折了几折的信封。信封里,便是太爷爷曙霖和太奶奶逸湖的两张照片。
我还在抽屉里翻到一个笔记本。看样式是九十年代甚至更晚的,不知是谁的。里面有一些文章摘抄,字迹工整。其中一篇,抄的是一段关于故乡的文字:
人对故乡的思念会因时空和年龄的变化而变化。
离家越远,就越思念故乡:离家越远,就越想回家看看;
越近垂暮之年,会越有叶落归根的打算。
一个从不谈论故乡的人,在某个无人的晚上,一笔一画地抄写别人写的乡愁。难道"想家"这件事,也必须借别人的嘴说出来才是安全的。
我把笔记本举在昏暗的光线里,意识到,这是我在这间屋子里找到的、最接近信的东西,它是一本隐藏起来的思想封印。
我还终于在爷爷的铁幕中窥到了一些不同的存在。
爷爷没什么朋友,没什么爱好,但有一个例外,扬州中学的校友们。
他如此在意扬州中学的校友们,积极参与校友的聚会与活动,坚持和校友们的联系,从互寄信件的年代,到微信语音视频……几十年从不间断。
他的同学们,后来参加了高考,进了大学,成了教授、工程师、医生……那是他十七岁那年,被剥夺了的理想人生。
他的心里,会有不甘么?会有委屈么?
他会不会在无人的时候,自己默默叹息,他会不会去想象,当年的自己,如果走上这样一条路,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面对当下的生活,纷杂的日常。人类的适应性很强,这让人成了一种非常善于遗忘与放下的生物。活在当下。
除了我,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故事。没有在意发生了什么。甚至连爷爷奶奶自己,也宁愿让一切随着他们一起埋葬。
我剥不开他的内心,那是一颗被命运一遍遍鞭打过,长成一层层老茧的洋葱。每一层皮,都坚固地,结实地,紧紧扒在下一层上。
病痛让他打开了一层,两层,三层……我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层。
我做不到,也不敢去追问,我会害怕,害怕面对那所有层都剥完后剩下的东西。我既害怕那里什么也没有,也害怕是一个脆弱的孩子,更害怕是一片僵死的苦藤。
锁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摸着黑下了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曙霖啊,这本应是你的工作,你的任务,你的责任……
我有些恍惚,有些时候,我似乎开始把自己投射到曙霖身上。像一个环,一代又一代,环环相扣。
(二十七)数字里的爷爷
爷爷最近状态又不太好,尿不出来,,肚子憋得胀,撑得很大,人很痛苦,前几天还好好的。衰老与死亡不是线性的,是台阶状的,往往在你以为稳定的某个瞬间,咔哒一声,整个人掉下去一格,便再也回不到上面那格。心理准备要做得足够重,足够糟。
我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本来想去合肥,让姑奶奶多和爷爷视频聊聊天,兄妹俩都八十多了,见一面少一面。
大姑听了,迟疑了一下,说:你爷爷……好像不喜欢跟人聊天。自己的妹妹也不喜欢。以前通电话,打久了他就不耐烦。你姑奶奶话多,健谈,家长里短鸡零狗碎能说一个钟头,你爷爷受不了。
又说,他在白银就是这样。和你奶奶出去买东西,路上碰到老邻居老同事,你奶奶站着寒暄,他等不了几分钟,扭头自己就回家了,招呼都不打。
在大姑他们这一辈的记忆里,爷爷是冷的,淡漠的,凶的,严肃的。父亲说过,他们小时候,爷爷会把他们揍得满院子跑。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他只是沉默,并不冷,更不凶。他对我呈现出一种近乎反常的包容。
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爷爷奶奶来银川住。爷爷烟瘾很大,一天一包。那年学校正搞禁烟宣传,国际禁烟日,我画了一幅禁烟海报,专门展示给爷爷和爸爸看。发现他们不为所动,我便把爷爷的烟全部没收,藏进我的密码行李箱,宣布:爷爷每天只能抽一根,从我这里领。
他没有发火,没有翻箱子,真的每天来找我领一根烟。
父亲在旁边看着,说:也就是对你。我们小时候,绝不敢这样对他。
在白银那间屋子里,我翻箱倒柜能找出来的东西,最多的是什么?
竟然是票据和账簿。
几十年的票据。水费,电费,粮票存根,工资条,购物的收据,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按年份码放。还有账簿,家用账,一笔一笔,几毛几分都记着。
爷爷把生活也过成了工作的样子。似乎只有这样,只有活在这些数字里,才能让他感到安全与舒适。只有这样,才是被允许的,被接受的。
在一本会计职称证书的夹层里,我找到一张薄薄的纸:他从工人转为干部的通知书。
平反之后,他靠自学考下会计职称,从砖瓦厂和煤矿的苦力,一步一步变成公路段的财务。这张纸,是他隐忍奋斗几十年换来的翻身证明。证书旁边,还整整齐齐收着好几份公路段的优秀员工表彰名单,他的名字用红笔在上面勾了出来。
我在这些东西里,只能看到一个工具的他,一个工作的他,一个数字的他。他把真实的,柔软的,痛苦的一切都深深藏在心底,他不曾讲述,从未书写,也拒绝被真实地对待。
我不知道他的爱好,他也从未表现出对什么事物特别的爱好。
退休后打打麻将,消磨时间。直到有一次,他在麻将室突然晕倒,那些牌友们把他抬下桌,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换了个人,继续打麻将。没人打120急救,没人通知家属,没人在意他的生死。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打麻将了。
那就只有看电视了,政治新闻,动物世界,美食节目,什么都看,又什么都看不久。遥控器在他手里不停地换台,他像一面镜子,让这些画面流过去,不留下任何东西。
后来开始玩电脑游戏,买了个一体机,放在卧室。
蜘蛛纸牌,扫雷,祖玛……一切和数字有关的游戏。他依然活在工作中,,连娱乐都选择了账簿计算的变体。
再后来智能手机时代,他也不能免俗,刷短视频、听电子书。
他开始看各种主角患了绝症的现实主义网络小说,开始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
我们全家在他面前演了三年的"小毛病"。他知道了多少呢?是否身体的感受让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有小毛病。是否那一天天垮下去的身体,逐渐升级的疼痛,越来越沉沦模糊的意识,让他自己也能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油尽灯枯了。
但他也从未和我们讲过他的怀疑、他的担忧、他的痛苦……
我们一家,从曙霖、到爷爷、到父亲、再到我,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相爱:用自己的沉默把一切包裹消化。
(二十八)真“相”
现在来说说曙霖的照片。
就是这张照片了,我偷偷去白银的最大收获。
这张照片完全推翻了AI的“创作”。怪不得爷爷说不像,岂止不像,简直是判若两人。
看起来他三十来岁的样子,似乎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年纪。
他很清秀,一看就是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样子。皮肤白皙细嫩,鼻梁高挺,粗黑的眉毛下,是一对厚厚的双眼皮,和我一样。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是当时上海时兴的样式。耳朵有些招风,耳垂孱弱地瑟缩在耳骨下,只稍稍突出一点点弧线。
看着那对耳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的母亲,老太太总是一遍一遍捋我的耳垂,一天又一天,不厌其烦,直到它终于长到如今这般正常大小。老人们说耳垂薄的人福薄。她用手指把福气一点一点捋进我的耳朵里,大概是希望,我不要重蹈覆辙,成为又一个薄福之人吧。
我注意到的最后一个细节,是和我一般的眼袋与黑眼圈。很重,重得和那张年轻的脸不相称。这张照片如果是1950年代初拍的,那正是他卖了三年冰棍、刚刚在灯泡厂安顿下来的时候。一个压力很大、长期睡不好觉的人。
这就是曹曙霖。
我和他对视了许久,他和我想象中的样子确实相差太多,有一种说不清的错位感。我的脑海里,从没有出现过他如此年轻的模样,似乎我默认他应该是老成持重的,应该是严肃寡言的,应该是清瘦矍铄的……总之,是一个"先人"该有的样子。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年轻。
我寻找的,不应该是个同龄人。
但他确实就是。照片定格的那一刻,他不是我的太爷爷,而是一个有着和我一样的双眼皮、一样的眼袋、一样睡不好的觉的同龄人。
如果他出现在今天,我们可能会坐在同一家咖啡馆里,对着电脑,为一些共同的烦恼而发愁。我们会成为朋友吧。
我在翻拍照片。大姑说:
唉,这都没啥可关心的,都是些普通人的家长里短。
这些人已经不在了,就别拍了,没意义了。
花时间做这些干啥。
没人关心,也没人操心这些事。
没有信件,无从考证,便只能从还在的人嘴里扒出信息。
可他们的信息,往往也是只言片语的记忆。混杂着事后的加工与修正。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抵达真相。
当年曙霖从福建农场写来的信,到底是什么内容,什么语气?他有提过自己的生活如何么?健康呢?心情呢?
爷爷看到,是怎样的感受,又是怎样回复的呢?
那些写下来,落在纸上,经受审查的内容。
那些在它背后,无法审查的,隐含着的压抑情感。
还有那些不能写下,只能在心里默念,再从脑中忘却的东西。
(二十九)桂芬
幸好,我还有渠道,可以获取一些线索,爷爷的妹妹,我的姑奶奶,桂芬。
姑奶奶没有微信,没法提前打招呼。我查了地址,直接飞了合肥。
我对她几乎没有多少印象,几张寿宴照片向我证明我见过她好几次。但我们似乎从来没说过话。如果不是翻照片,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样子。
照片上的她,个子小小,身板单薄,站在爷爷和小爷爷之间,比他们矮了一个头。她是个严肃的女人,眉眼总是皱着,似乎有一股洇不开的怨怼,眼眶一圈阴沉,和曙霖有些相像。衣服穿的并不怎么合身,偏大了些。也不是偏大,她的身子太薄了,像衣服架子,又像被偷了稻草的干瘪的稻草人,撑不起那件同样单薄的衣服。
车开进一所职业学校的校园,拐了几个弯,离开了教学区,眼前突兀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面盖了一些隐匿在喧嚣里的老旧平房。自从八十年代举家从乡下搬到合肥城里,姑奶奶就一直守在这里,再没挪过窝。
几栋长长的砖瓦房并排伫立着,屋顶是南方常见的硬山顶,上面覆满了风化发黑的青灰色小青瓦,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撮枯草。窗户依旧保留着当年的老式木框,暗红色的漆面斑驳剥落,露出木头纹理。每栋房排开十来个单间,每间不过十多平米,清一色都是“一门一窗”的简朴格局。走进去,屋里挑高极高,加装了吊顶,看不出原本的房梁,从屋外看去,正中屋脊最高处足有三四米,斜斜地落向两边,到檐口缩进到两米半左右。每间房门口,都堆着不少杂物,杂物之间,混杂着一位位在门口闲坐的老人。
还没等我拉开车门下车,姑奶奶就迎上前来。
她的背佝偻得厉害,往前躬着,比照片里的她还要缩下去一大截。脚下那双布鞋踩得又急又碎,迈着小碎步朝我走来。她比我想象中要显年轻,头发虽然全白了,脸色还红润得紧。可她也实在太瘦小了,袖口底下探出来的胳膊细得像根枯柴,手里却偏偏还提着一把不轻的椅子,走得颤颤巍巍又脚下生风。
从我进门起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停过嘴。我都听得口渴、咳了起来,她给我拿了瓶酸奶,自己却一点疲惫的感觉也无,兀自继续讲着,从六十年前讲到上礼拜,从长丰的茅草屋讲到孩子孙子们的工作与升学,事无巨细,滔滔不绝。
我几乎插不上话,问不上我想问的问题,索性不问了,听她讲下去。
沉默和唠叨,是一种伤的两种痂。
那个下午,姑奶奶的讲述几次推翻了我已经写下的内容和记下的传闻。
历史再次呈现出不确定性。我当然知道已发生的历史是确定的,但记述下的历史,往往从那个唯一的事实晕染开,随着时间推移,反而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第一次,关于曙霖为什么被抓。
按照爷爷的讲述,我曾推测:劳教的名额指标是分配到各个单位的,这是张百年告诉我的,每个单位要凑足数目往上交,所以曙霖背着"历史反革命"的旧帽子,正好被灯泡厂拿去充了配额。这个推测合乎制度,符合逻辑。
但姑奶奶说的却是另一幅模样。
她说,是结仇了。家附近派出所有个警察,和你太爷爷不知为什么吵过架,结了怨。五八年上头要抓人,那个警察公报私仇,把他名字报了上去,直接抓走了。
第二个,关于"两房"。
家族的旧传闻里,一直有一个说法,说曙霖娶过两房。因为大房的太太不能生育,才娶了二房。大房是无锡人,逸湖呢、是二房。据说,小时候家里家业大、规矩多、管得严。逸湖每天早起,都要先去给大房的无锡太太请安奉茶。
此前我将信将疑,没敢如此落笔。也许是我心里不愿相信,曙霖和逸湖,是这样的人。
姑奶奶解了我的疑惑,不是他,是他父亲,曙霖的父亲、莲叔,有两房太太。那些请安奉茶的事,是逸湖讲给她听的,自己母亲的故事。
莲叔。曙霖的父亲。这个名字第一次有了一点轮廓,一个有两房太太的姜堰商人,一个把儿子的名字取得诗意盎然的旧式家长。传闻在两代人之间滑动了一格,差一点,我就把祖先的婚史安在了错误的人头上。如果连"谁娶了两房"这种大事都能记串,那些更细的事呢?
第三件,关于曙霖的死讯。
我在上一部里使用了爷爷讲述的版本。而姑奶奶的记忆里,却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故事。
在她的印象里,她们得以在饥荒中逃回上海,靠的不是爷爷偷偷开出的介绍信,而是曙霖的死亡通知。
那一张薄薄的纸,辗转寄到那个旱塬上的村子,通知吴逸湖:你的丈夫曹曙霖,已在福建病故。
我无法想象太奶奶展开那张纸的时刻。一个不识多少字的女人。从1958年夏天那次十几分钟的会面算起,她和丈夫之间,只剩下几封被审查过的、字斟句酌的信;现在,连信也到头了,最后寄来的,是一纸讣告。
奔丧,是那个年代极少数无可指摘的出行理由。哪怕死的是一个劳教分子,妻子去料理后事、申领遗物,公社也没有理由拒绝。凭着这张死亡通知,逸湖得以奔丧的名义,名正言顺地领到粮票,带着两个孩子,合法地登上了东去的列车,逃离饥荒,回到上海。
曙霖用自己的死亡,给了家人活下去的机会。
在上海的派出所里,太奶奶领到了一点遗物。
那是个什么样的包裹?里面有什么?几件衣服?几支笔?那件我想象中被他整整齐齐叠放在竹屋里的长衫,在不在里面?不会有人知道。
姑奶奶记忆最深的,是接下来的那一幕:太奶奶在派出所崩溃了。
那决不是她平时会有的样子。一个素来温柔贤淑、连说话都不曾大声的女子,竟能哭得那样撕心裂肺、捶胸顿足,哀恸到几乎背过气去。她哭喊着:“你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走,把我们家的顶梁柱带走!现在人没了,你们就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管了?留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你们必须得给个说法!”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在外人面前彻底失控、崩溃坍塌。
也许在那个年代,对至亲死亡的哀恸,是唯一不会被定罪的控诉。她那歇斯底里的质问,破天荒地没有让她再被扣上什么“反这反那”的帽子。然而,这也并不能赦免他们头顶的帽子——历史反革命分子家属。
苦难并未就此离开这个女人。
姑奶奶终于讲累了,我抓住机会问她,有没有当年的老照片?
她说有一些吧,找找看。她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件小平房里,电视摆在一张旧长桌上,下面放满了鞋盒。
她打开一个,翻了翻,不是这个。再打开另一个。这些就是她的储物柜。
翻到第五个还是第六个鞋盒,她找到了照片与相册。
翻来覆去,除了逸湖那张遗像,依然没有更多曙霖和逸湖的信息。
姑奶奶突然说,小爷爷那有一张曙霖和逸湖年轻时的合照,是他们在上海照的,给她发来看过。
其实,那是一张从未存在过的合影。
那是我用AI,用曙霖和逸湖各自唯一一张照片,生成的合影。
我没有戳穿,保留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离开姑奶奶的小平房,我为这事不安了许久。我试图追寻真实的历史,却亲手在姑奶奶的记忆里,放进了一张伪造的照片。它将作为"爹妈在上海的合影",留在她余下的岁月里,还会讲给儿孙听。记忆如此容易篡改,我的追寻,该以什么作为依据。我写下的这些东西,是否还有价值与意义?
(三十)罗塘
现在,我终于勉强把吴逸湖的一生拼凑出来了。不,拼凑出的,仅仅是她一生中的星星点点,在那些点亮的光点之间,依然留有大片的未知。
我知道了,她并不是照片上看起来那般坚毅,她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女子。姑奶奶一家都说,她是一个温柔婉约的人,一个讲着吴侬软语的人,一个很好的人。
我想象着在高邮待字闺中的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湖。十九岁之前,她只见过一种水——高邮湖漫无边际、青灰色、在落日里被染成淡金的水。渔船从水面划过,橹声咿呀,湖鸥互相追逐着,在湖面上盘旋、嬉戏。她推开窗就能望见。她以为天下的水都是这样:温润的,柔软的。
当她的姑姑介绍曙霖时,她是怎样的想法呢?她是与曙霖见了面后才做出决定的,还是未曾谋面就已经被说好了媒?
最终前往姜堰时,她到底是迷茫的,抗拒的,期待的,还是……?
后来她嫁到姜堰。姜堰没有湖,只有河。通扬运河从西板桥下流过,窄窄的,热闹的,船来船往,岸上是油坊和粮行。河水是活的,日子也是活的。那时的水声里混着算盘响。
她是高邮人,娘家在建国后被划成了中农。在那个出身决定一切的年代,"中农"是一个安全得近乎奢侈的标签。爷爷说,她的三个兄弟,后来在当地分别做了大队文书、大队长和民兵连长,这是一个根正苗红、在基层有人的家庭。也就是说,从阶级成分上讲,逸湖本可以拥有一个安全的命运。
其实命运给过她出口,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丈夫被管制的岁月里。她可以与"历史反革命"划清界限,带着孩子回高邮,在兄弟们的羽翼下安稳度日。多少女人是这样做的,那个年代的报纸甚至鼓励这样做,爷爷的堂哥一家,就这样顺利回到了无锡。
也许,是一个当年风风光光嫁去姜堰的钱庄少奶奶,怎么能以难民的姿态回娘家讨饭?也许,她是担心回去会给干部兄弟们的政治前途抹黑。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骄傲和体贴在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心里,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她选了第三条路:孤身去上海讨生活。
她第一次看见黄浦江。江水浑黄,上面漂着机油和菜叶,汽笛声闷闷的,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她在江边的弄堂里给人洗衣,手泡在肥皂水里,一泡一整天。水是别人的。
她过早地踏入了一条望不到头的苦旅。
从那一天开始,她再没有了自己的人生,她的一辈子,都存在于母亲这一个身份。
靠着洗衣做饭带孩子的五块月钱,一分一厘地攒,养着姜堰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养着被管制的丈夫和三个孩子。
1954年,曙霖管制期满,到上海投奔她。在这个家庭存亡的关口,先站住脚的是这个女人。后来全家在上海的落脚点、那间租来的草房,地基是她那五块钱一个月、一个月垒起来的。
然后是1958年,到甘肃。她用搪瓷盆舀起涝坝里打来的水,对自己说:喝下去。
然后是1960年或61年,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回了上海。
不论逸湖他们是如何返回的上海,1961那一年,他们试图留下过。
黄浦江还是那条黄浦江,但她逃回去的上海,已不是她离开的那个上海。这里不再有他们一家的位置。
她现在是"黑户"。没有户口,没有粮票,没有合法身份。在一个布满计划之网的城市,她连当年洗衣工、保姆那样的工作都无处寻觅。他们东躲西藏,靠亲戚接济,捡拾破烂,在庙里暂住,勉强度过了半年。
而历史正在酝酿下一轮浪潮,他们一片茫然地迎头撞了上去。上海的紧缩城市计划是陆陆续续一直持续的,中间有着种种不同的原因、需求,进而有不同的规模与范围,从什么人,多少人,到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严格的计划。
随着大跃进崩溃,城市养不活膨胀的人口,而农村的农业生产在三年的大饥荒里也收到了严重的破坏,大量缺少劳动力。1961年起,全国开始了新一轮大规模精简城镇人口,两千万人在三年里被动员、注销城市户口、送往农村。
上一次她是"反革命家属",这一次,她是三无"社会闲散人员"。
据说,逸湖原本是可以回高邮的。
高邮是她的娘家,下放回原籍,顺理成章。但她不肯。姑奶奶说,逸湖是觉得丢人,没脸回去。
当年,是姑姑把她从高邮介绍出去的,嫁到姜堰的大户人家,做的虽是二房,好歹是士绅门第、油坊澡堂的家业。如今让她怎么回去?一个"反革命"的遗孀,两手空空,拖着两个孩子,回到那些看着她出嫁的人的目光里去?
人可以忍受苦难。难以忍受的,是熟人眼里的苦难。
她宁可带着孩子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挨饿,也不肯回熟人的目光里去。
然后,有人告诉她,可以去安徽,去芜湖。
芜湖。长江边的大码头,四大米市之一,繁华不输半个省会。一个江苏女人,对鱼米之乡是有概念的。她答应了。
但他们最终并未抵达芜湖。
不知道是政策发生了变化、还是名额出了问题,抑或只是转运的失误。
卡车最终把她们卸在了安徽长丰县的农村。长丰,长久的丰收,中国的地名常常是一种祈祷,而祈祷的内容,往往正是这片土地上最缺的东西。彼时这个县还没有成立,属于三个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因此成了江淮分水岭上闻名的贫瘠之地,岗冲起伏,易旱易涝,离芜湖三百里,比甘肃的王小庄好不了多少。住的是茅草屋。按当时"一个大队安插十户"的政策随机分配,分到了罗塘乡的一个村子。这离她想象中的生活,又更远了些。太奶奶后半生的劳作、她对孩子们一遍遍的讲述,钱庄、澡堂、香店、那些回不去的前尘,都发生在这里。
是的,罗塘乡,又一个罗塘。
姜堰,古称罗塘。我在姜堰走访的北大街,那一片仅存的老建筑,如今的名字就叫"古罗塘旅游文化景区"。
她十九岁从高邮嫁到一个叫罗塘的地方,做了少奶奶;四十多岁,被命运扔回到另一个叫罗塘的地方,做了茅草屋里的"下放户"。
她的一生,以那段甘肃的岁月为折痕,对折起来,形成一个讽刺的对称:高邮——罗塘——上海——甘肃——上海——罗塘——高邮。
两个罗塘隔着几百里。一个给了她此生全部的体面,一个收走了她余生全部的岁月。
她大概不知道这个巧合。"罗塘"这两个字,在姜堰方言里和在安徽方言里,发音并不相同。她不会说安徽话,听不懂当地人的言语。但她却在这个叫罗塘的地方,住了二十多年。
我试着想象那个地方。1973年的安徽长丰县罗塘乡,跟大多数江淮地区的农村差不多:土路、茅草房、旱厕、井水。冬天时节,田野里一片枯黄,只有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
这里没有湖,没有江,只有塘,鸭子在上面游,水牛在里面打滚。她每天从塘里挑水。
逸湖住的茅草屋,大概只有两间。一间是灶房,一口大铁锅,灶膛里烧的是秸秆和树枝。一间是卧室,一张木板床,铺着稻草,上面盖着一床薄被。墙上可能糊着报纸,窗户上可能贴着塑料布。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井里挑水,回来生火做饭。吃的是红薯、玉米糊糊、咸菜。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
爷爷在白银工作,每个月工资几十块钱。他每个月给太奶奶寄五块钱,从不间断,这大概能买XX斤大米,够一家人吃上XXX天。
1973年前后,单位工资改革,爷爷奶奶补发了两三百块工资,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两人带着三个大些的孩子,挤上逃难一样的绿皮火车,去长丰看望逸湖。
从火车站的那次分别算起,母子二人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了。
爷爷提前拍了电报,逸湖却没收到。半夜,雨夹雪,一家五口在长丰的小火车站下了车,无人接站。他们在车站的冷板凳上坐了一宿,三个孩子横七竖八睡在大人腿上,等天亮。
第二天,才拎着大包小包、牵着抱着三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雨后的泥泞里,摸到了那茅草屋。
见面那一刻呢?逸湖看到爷爷时说了什么?
可能逸湖从爷爷的脸上,看到了当年曙霖的影子。
她大概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农家菜,炒鸡蛋、炖萝卜、腌咸菜……她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她可能还特意去买了肉,给孩子们做了一碗红烧肉。
孩子们应该吃得很开心。在安徽的一个多星期里,他们恐怕每天都在村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跟村里的孩子们玩。逸湖每天都看着他们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的笑容里,藏着很多东西:欣慰、心酸、遗憾、思念。她可能会在心里想:如果曙霖也在就好了,看着他的孙辈们健康成长,也会欣慰吧。
八十年代初,姑奶奶桂芬因为对象在合肥拖拉机厂,一家搬进了合肥。逸湖没有跟去。她留在长丰的村子里,又住了一两年。为什么不去?也许,她对"搬迁"这个词,已经有了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没过两年,1983年,逸湖患子宫癌去世。
姑奶奶说:那时候没有条件治,也没有什么办法。她疼得满地打滚。后来,疼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瘦得不像样了。
(此处待补充细节)
弥留之际,她抓住了小奶奶的手,用尽力气握住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在疼痛牵扯声带的哀嚎间歇里,用眼中满是浑浊中最后一点光亮望着小奶奶——那是一个不能拒绝的托付。
她要回高邮。你发誓,带我回高邮。小奶奶起了誓。
后来,小爷爷小奶奶真的带着她回去了。她葬在高邮,娘家的土地上,村里的墓园里。
落叶归根。在她死后,终于有一件事,是得偿所愿的了。
我有时会替她想一句她不可能说出的话:我忍让了一辈子,接受了一辈子,这一辈子,就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娘家人,她的兄弟们,帮小爷爷小奶奶一家在高邮落了户。
根据《军天湖农场志》,上海在闽北的劳教农场,在1962年6月整体迁往了安徽宣城的军天湖农场。
也就是说:如果曙霖能再撑一年多,撑到1962年,他会随农场迁到安徽。而那时,逸湖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安徽长丰苦熬。一个在皖南,一个在皖中,同一个省。探视、就近安置、刑满留场后的团聚,命运的线头,本来可能在安徽重新织到一起。
但他死在了去安徽之前。
躺在竹林深处棚屋里的曙霖,当然预见不到一两年后的迁移。在漫漫无期的艰难中,他靠什么撑下来?人在绝境里需要一个具体的盼头,一个日期,一个"再熬到某月某日"。他没有。如果他知道再熬一年多,就能到妻儿所在的省份,他的身体会不会多榨出一点活下去的力气?
她葬在高邮。曙霖可能应该葬在闽北常溪。她用尽一生保住了孩子们的命,却没能保住自己和丈夫死后躺在一起的可能。
当她最终被癌症折磨的油尽灯枯时,当那片湖水终于干涸时,她可曾后悔当年走出了高邮,可曾怨过她的姑姑?
(三十一)高邮
小奶奶姓朱,安徽人。
这两个信息,便足够说明,安徽老家对她多么熟悉,舒适与重要。
朱元璋在这里留下了太多血脉。
但当逸湖伸出枯木般的手,勉强用点力试图握住小奶奶时,当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在疼痛自动牵扯着嘶哑的声带而哀嚎的间歇,用那浑浊中一星点的明亮望着小奶奶时,那是一种不能拒绝地,最后的一点念想。
小奶奶起了誓,一定带着逸湖,回到她心心念念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逸湖的得偿所愿,让另一个她陷入了永远的不愿。
小爷爷是这个家里被历史拿走最多、却最没有资格谈论历史的人。父亲被抓走时,他一岁半;跟着母亲在闷罐车里哭哑嗓子时,他不到两岁;在王小庄饿得鼓起肚子时,三岁;逃回上海躲查票员时,被母亲捂在怀里不许出声。这一切他全在场,又全不记得。他的童年是这个家苦难的全程见证,而他唯一的记忆方式是:别人后来怎么讲,他就怎么记得。
他在安徽最终和小奶奶相遇相恋时,正是逸湖被子宫癌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日子。
他在安徽娶了小奶奶,生了三个孩子。日子穷到什么程度?小奶奶生第二个孩子时,正赶上环境最恶劣的年月,生了病,腿肿得"像大馒头一样"——又是浮肿。这个词在我的家族史里出现了第三次:曙霖肿死在福建,逸湖和姑奶奶肿在甘肃,现在轮到了下一代的产妇。三十年过去,这个家最底层的那一支,仍然活在浮肿的射程里。
实在无力抚养,刚满月不久的孩子,送给了外婆家的姨娘。
骨肉,又一次因为活不下去而被拆开。逸湖当年在古浪车站把长子留在身后,三十年后,她的小儿子在安徽把亲生孩子递到别人怀里。同一个动作,隔代重演。我不知道小爷爷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自己的母亲——大概没有,那时他自顾不暇。环环相扣的东西,扣住人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老二,死在了长丰。(此处待补充)
至于老三,到了高邮后,不满周岁的老三掉进了水坑里。万幸孩子没有沉下去,被救了起来。(此处待补充)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三十二)声音
离开合肥那天,航班延误。我在合肥新桥国际机场枯坐了两个多小时。一边等待起飞,一边回想这趟行程的失去与收获。
送我来机场的,是姑奶奶的孙子,我的表哥。
路上他告诉我,全家到现在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他当年上小学时成绩很好,后来被同学带去了网吧,彻底迷上了游戏。他开始逃学,不论他父亲怎么狠揍,第二天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往网吧跑,成绩从此一落千丈。
他说起三表叔的两个女儿,去年……他没能劝住,最终还是上了中专。
讲到最后,他咬着牙说,一定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考上大学。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遗憾与执念并存的复杂目光。这种执念,在我们家,已经从爷爷到父亲两代人身上彻底实现;而在姑奶奶那一条分支里,被生生推迟了两代,却依然是一座挪不动的泰山。
爷爷当年虽然迫于生计失去了出路,但毕竟毕业于名校扬州中学,接受过几乎完整的高中教育。时代的狂风吹散了他的前途,却吹不走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知识与文化。所以后来,他才能硬生生靠着自学,从一个出大力的苦力蜕变为会计,考取职称、提拔干部,最终当上财务科长。他是从时代的废墟里,凭着这点文化底蕴作撑杆,一步步自己爬了出来,重新接上了那条险些被历史砸断的阶层线。
可姑奶奶在上海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到课堂。小爷爷更是从记事起,就被抛在了长丰的农村里。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可由于自身教育的缺失,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言传身教,如何在一个具体的家庭里,为孩子们树立起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
我无意去比较两边谁更优秀,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洞察到:所谓家族命运的分叉,往往并非发生在某个人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或者名落孙山的那个瞬间,而是发生在更早、更安静、更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当一个女孩在小学三年级被迫离开学校,从此流离失所;当一个幼儿被直接扔进农村的茅草屋,无人启蒙。历史摧毁一个家庭、一个家族,并不总是伴随着肉体的死亡。它只是悄无声息地抽掉基石,几十年后,这笔残酷的账目才会以“阶层隐形”的方式,在又一代人的命运里,连本带利地显形。
正想到这里,手机响了。
姑奶奶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大约是不放心我赶飞机,电话接通,又是一刻不停:
不能老念书了,得要个孩子。
你书都念得那么好了,还念什么书。
老了以后,孩子很重要。
你要有个孩子,我就给高兴死掉了。
赶紧结婚。结婚了我就去看你们,去喝你们喜酒。
我握着电话,在嘈杂的候机厅里,一声一声地应着:好,好,快了,快了。
是的,向前看。没有人关心已经发生太久的事物,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向前看,要面向未来,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要过好当下的生活。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无法忘却。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我和这个一心向前的、鲜活的世界,仿佛越走越远。我在逆流而上,走向一片注定无法完全拨开的迷雾。
候机厅的广播又在播延误信息。我打开笔记,写下这些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