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er - Yuan
一
凌晨四点半,周屿穿着拖鞋,下了楼。 天色还是一片漆黑,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不是个散步的时间。 前一天,周屿是凌晨两点半下楼的,再前一天,是一点。
周屿走到隔壁楼后面时,听见了什么声音,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他蹲下来,打开手机上的电筒,照向路边的灌木丛。 是一只小狗,很小,大概只有他两个手掌大,全身和夜晚一样黑,四个小脚似乎是白色,不过现在看不大出来,脏兮兮的。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拖在身下,使不上力的样子,用两只前爪拖着自己前进。它仰起头看他,黑亮的眼珠在光里湿漉漉的。没有叫。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要去哪里? 周屿跑回家,从阳台上拿出一个装奶粉的纸箱,又跑了回去。 还好,它还在。他把小狗拎起来,也不见它挣扎,放进纸箱,抱上了楼。
二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三楼的在嗡嗡作响。他低头看怀里,小狗在发抖,很轻的、持续的颤抖。 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门里是安静的,苏云应该没被他的进出吵醒。他先放下箱子,小心翼翼转动起钥匙。
客厅没开灯,电视调了静音,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苏云脸上。她蜷在沙发角落里,眼睛不知望着哪里,门开了她也毫无反应,裹着那条灰色毯子,上面印着卡通恐龙,起了一层毛球。
“云云,我……”周屿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转过头来,看见他怀里的纸箱,愣了一下。 “你来看看,我在楼下垃圾桶旁捡到的,可能是别人丢的。”
苏云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走过来,低头看见试图站起来的小狗,前爪扒着纸箱边缘,后腿蹬了两下,滑倒了。它歪着头,黑亮的眼珠看着她,依然那么安静。
“它的腿……”她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可能是天生这样。后腿没力气。”
苏云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狗的头顶。它仰起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它在发烧。”苏云用手捏了捏小狗的耳朵,又把手探到它屁股后面,小狗不情愿地躲开,“很烫。”
“明天带它去看看。今晚先让它待在家里吧。” 她转身去厨房端了只小碗出来,碗里是温水。又打开冰箱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一根火腿肠,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小狗凑过来,几乎是抢一样地吃掉了,还没长多长的乳牙磕在她掌心上,她又掰了一块。
周屿在旁边看着。她的头发长了很多,很久没有打理过了,随便扎在脑后,发尾有些分叉。她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比以前更凸,手腕上的骨头也更明显了。她的动作很轻,拇指擦掉小狗鼻尖上的水珠时,像怕碰坏什么。
电视上的画面还在无声地变幻。一个女人在哭,嘴张着,没有声音。
苏云没有说话。她把小狗从纸箱里捞出来放在腿上,小狗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很快就闭眼了。她低头看着它,手指顺着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很熟悉的动作。周屿看着那只手,想起从前童童睡着时,她也是这样摸着孩子的背。
周屿移开目光,站起身,去厨房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洗洁精的味道混着冷水冲在手上,他搓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皱。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电视机嘶嘶的电流声。
“睡吧。”他说。 她转过身来,客厅没开灯,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那条恐龙毯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他想起他妈妈上周打来的电话。问苏云怎么样了。他说还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张阿姨介绍了个中医,要不要带苏云去看看?开点安神的药。他说不用了,找个借口挂了。
二
第二天早上周屿醒来的时候,苏云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水烧开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苏云站在灶台前,她已经换掉了睡衣,穿着一件黑T恤,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起来。 餐桌上已经放着两碗粥。
“早。”他说。 “早。”她没回头,“你看一下小狗,我刚才去看,它醒了。”
周屿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小狗正试图从纸箱里爬出来,前爪扒在纸箱边缘,后腿在箱子里蹬来蹬去,始终借不上力。它看见周屿,立刻摇尾巴,整个屁股都在晃,连带着使不上劲的后腿也在微微颤动。
他把它抱起来。它的体温还是偏高,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它兴奋地用舌头舔他的手指。 “它喜欢你。”苏云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上面放着煎蛋和烤好的面包片。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两条街外。出门的时候在楼下碰到邻居陈阿姨,正准备跨上她的自行车去买菜。抬头看见苏云夫妻俩,愣了一下。
“哟,小苏,好久不见了,最近工作忙啊,今天这么早出门?” “嗯。”
陈阿姨又看见周屿怀里抱着的小狗,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狗看着精神不太好。苏云没接话,周屿说正要带它去看看。 陈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车上跨下来,向周屿靠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小周,上周有人来小区找过你。你不在,在我这儿问了半天。我没说什么,就说不认识。你们自己注意点。”
周屿谢过她。走出小区门口,苏云说:“陈阿姨人挺好的。” “嗯。” “以前她还嫌我们家里吵,来砸过一次门。” “后来我们不是也道歉了,还给送了箱枸杞。” “也可能是因为,家里再也不吵了。”
周屿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抱着纸箱继续往前走。这句话之后,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纸箱里小狗偶尔蹬腿的窸窣声响。
宠物医院的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眼镜,白大褂上别着一枚小狗形状的胸针。
她把小狗放在检查台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后腿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给Offer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又做了血常规,用棉签取了眼鼻分泌物做试纸检测。整个过程里苏云一直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检查台边缘,另一只手指节弯着抵在嘴唇上,指甲咬得发白。
试纸显示两道杠的时候,女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是犬瘟。”她说,“而且已经到了神经症状的阶段。抽搐是病毒侵入神经系统的表现。”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隔壁传来狗的叫声,一只大狗,叫声浑厚,震得墙板微微发颤。Offer趴在检查台上,对那声音没有反应。它闭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快。 “神经症状一旦出现,”女医生的声音很轻,用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病情会发展得比较快。抗病毒治疗、支持疗法这些我们可以做,但到神经损伤这一步,逆转的可能性很小。” “能做多少做多少。”苏云说。 女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屿。周屿咬咬牙,点了一下头。
“那好,先输液,抗病毒加营养支持。抽搐的问题如果加剧的话需要另外用药,但犬瘟后期的神经常规的抗癫痫药物效果有限。”她顿了顿,“你们……要做好准备。”
苏云低头看着检查台上的小狗。它正努力地啃着医生的笔,后腿在台面上蹬了两下,没蹬动,放弃了,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之间,眼睛骨碌碌地转。
“那先治吧。能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医生报了一个费用,周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咬咬牙,点了点头。
输液的时候,他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互相之间都没有说话。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各种动物的气味,苏云有些过敏,时不时打着喷嚏,眼睛也红肿起来。隔壁诊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气焦灼。前台小姑娘捂着话筒小声说:“张姐家的猫又不行了,问能不能现在过来。”
苏云听着这些声音,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里面待了半晌。出来时洗了脸,鬓角的头发湿着,没看周屿,径直走到输液室门口,隔着玻璃望着笼里的小狗。
周屿出去接了一个电话。 “周先生,您朋友这笔项目款已经逾期半年多没支付了,担保连带责任这一块,我们老板的意思是要走法律程序了。” “我知道。”周屿说,“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 “周先生,说实话,一个月也很难。我建议您这边尽快筹措,哪怕是先支付一部分——” 周屿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三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百了。
他想起一年前,童童刚学会叫“爸爸”,两个字咬得含糊不清,听起来像“粑粑”。苏云笑他,说他在家里地位还不如一块尿布。
回来的路上,苏云踢到了路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步,掉进了下水道里。 苏云突然转向周屿:“对了,你……李世伟那边,是什么情况?还能联系上么?” “上周接了一次电话。说在想办法。已经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法院也找不着他。” “算了,”周屿说,“不提他了。”
上车后她就把Offer放在腿上,一只手捂着它的肚子。小狗在她掌心里缩成一团,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像婴儿在梦中发出的声音。苏云低头看着它,用拇指轻轻摩挲它的耳根。她也是这样摩挲童童的耳根,他很快就会安静下来。
经过一个街口时,苏云忽然偏过头去看。路边一排商铺,其中有家母婴店,门口的招牌从粉色换成了白色。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又收回来。低头对怀里的小狗说:“给你取个名字吧。”
“你想叫什么?” “叫Offer吧。明天有个面试,要是能成……就当是它带来的运气。” 周屿很惊讶她突然有了面试,有很多想问她的问题,但最后只是说:“挺好的。”
苏云把小狗举到自己眼前,郑重地对着它说:“你叫Offer,听见没有?” 小狗摇了摇尾巴。
三
那天晚上,苏云下了两袋玉米挂面,京东上两毛七一袋的尾货,打四个鸡蛋,拼多多的社区团购,火腿肠已经不吃了,给Offer留着。
他们正在吃晚饭,各自对着手机,没有说话。苏云在屏幕上一行行地划着、做着面试准备,周屿翻看着支付宝、云闪付、微粒贷……他估摸着,今天的还款要怎么解决。
阳台上传来一阵响动。苏云先站起来。推开阳台门。 纸箱里的Offer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四肢僵直,头向后仰,嘴张着,白色泡沫从嘴角涌出来,身体一下下撞击着纸箱壁。
她蹲下去,把Offer从纸箱里捞出来,侧过它的身体。动作又快又稳,手没有抖,仿佛做过很多遍。周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清理口鼻、固定体位。 “毛巾。” 周屿慌乱间递上了那张恐龙毯子。 苏云拿到手,愣了愣,没说什么,还是给小狗裹上了。
抽搐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停下来的时候,小狗瘫软在她掌心里,大口大口喘气。它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试图站起来,后腿蹬了两下没成功,把头搁在苏云膝盖上。
苏云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小臂。她把脸埋进它的毛里,肩膀起伏了几下,没有声音。 像是自言自语:“那次童童缓过来了,退烧以后就好了,那次是好了,那次。” 周屿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抚摸着,他觉得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苏云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去拿手机。她打给宠物医院,问有没有针对神经症状的药。医生说他们这儿没有,这种专科药物要到大医院才有,最近的大概要开很远,费用也很高。
苏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半晌。又站起来去翻自己的包,找出半盒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周屿知道那是什么,她已经吃了几个月了。
“明天我去趟社区医院。”她说,“神经内科能开到抗癫痫的药。我去说家里有癫痫病人,一般能给开。”
周屿看了她一眼。苏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放心,我知道怎么说。对了,你上午不是要去银行?” “银行下午也能去。” “那你跟Offer玩一会儿,我去洗碗。” 苏云把脸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来洗吧。你带它下去尿尿。今天一整天还没下去过。”
周屿接过Offer,小狗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他低头看着它那个粉红色的小肚皮,上面几乎没有毛,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热。 他清了清嗓子:“走,下去尿尿。你可别尿我手上。”
Offer摇了摇尾巴。 他抱着它走向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苏云在厨房里说:“过两天,我想去童童那边看看。” 周屿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把鞋带拉紧,打了个结。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我自己去。你先去忙你的。”
楼道里有风,把不知哪一层住户门口贴的春联吹得哗哗作响。大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双面胶痕迹。 去年过年时,他抱着童童,用那只小手,贴上了家门正中间那个大大的福字。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社区医院。苏云挂了号走进去,周屿在走廊等着。他靠在墙上,闻到走廊里碘伏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尽头是儿科诊室,一个小孩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弱下去。他盯着对面墙上“静”字的牌子,直到再也认不出那是个什么字。
十几分钟后苏云出来了,周屿感觉已经过了漫长的时光,出了一身汗。她手里拿着一张处方单。药房窗口后面的药剂师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处方,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药不能随便停,也不能过量。有情况及时来医院。”
苏云点头道谢。转身的时候周屿看见她的手指又在微微发抖,但她很快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回家路上她拆开说明书对着小字一行行看,又拿手机查。按体重折算剂量,把一片药碾成粉末分成几份,取最小的一份掺进温水里。她用手指轻轻掰开Offer的嘴,把药水一点一点灌进去。小狗呛了一口,咳了几声,没有吐出来。
喂完药她蹲在纸箱旁边守着。定了四十分钟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四十分钟刚过没多久,Offer的身体又绷直了。比之前更猛。脊背弓成不正常的角度,喉咙里挤出一种很细的声音,像是想叫又叫不出来。
苏云跪在地上托着它的身体。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哭。 “没效果。”她放下Offer,“看来人用的对它没用,不敢再加剂量了。” 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T恤边缘照出一条金色的线。
“给宠物医院那位医生打电话再问问,看还有什么办法吧。”周屿提醒。 “啊,对,好的。”苏云拨通了电话。
医生给了他们一个论坛的网址,上面有对应的宠物患者家长微信群,扫码进去。群里两百多人,消息刷得很快。他们发了第一条消息:请问有人知道犬瘟抽搐用什么药吗?急用。 有人回复了。一个头像是金毛的群友私聊他:我家狗上周走了,剩了三支地西泮注射液,大医院开的,控制抽搐用,急用的话便宜给你。能收闪送吗?
周屿把手机递给苏云。她看了两遍。 “多少钱。” 对方报了个数。苏云看了看周屿,他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等闪送的一个多小时里,苏云把Offer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脊背。她忽然说:“那个卖药的人,说她家狗养了五年,陪她换了三个城市。最后那几天整夜不敢睡,怕一合眼就没了……最后也还是没了……还是没了。”
闪送骑手到的时候,天快黑了。苏云接过保温袋,三支玻璃瓶连冰袋装在袋里。她给宠物医生打了个电话,问清楚注射位置和深度,然后开始准备。把Offer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在茶几上铺好的毯子上,棉签蘸碘伏在后脖颈处涂了一块,拿起药瓶,拧开。药液吸进针管,推了一下,一滴从针尖滑落。
“按住Offer。” 针刺进去的时候,Offer发出一声很尖的叫声,身体猛地一缩。周屿感觉到掌下那具小身体在剧烈发抖。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她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苏云把药液慢慢推完,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注射点。然后把针管放在一边,把Offer抱起来贴在胸口。小狗的心跳隔着皮毛传到她掌心,很快,很乱。
周屿看着她的侧脸。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苏云倒了一杯。水烧开的时候他盯着壶口冒出的蒸汽,想起很久以前,他签过一份文件。一个多年的合作方,一个好朋友,递过来一份协议让他签字盖章。他那天恍恍惚惚的,前一晚他忙到凌晨才回家,苏云已经睡了,他接着开始打扫房间。捡出冰箱里已经坏了的食物,和厨房里腐烂生虫的剩饭一起打包封好。接着,他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拿着菜刀和冰箱里结的霜冻过不去,一刀一刀,把它们全砍了下来,直到天亮。睡了不到一小时,又去上班了。他耳机里放着拉美摇滚,用最大的音量撑着自己不倒下,没细看就签了。那是一份数百万的担保协议。
他关掉火,把水倒进杯子里。杯子烫手,他没松开。蒸汽糊在脸上,湿漉漉的。
似乎是见效了,Offer稳定了几个小时。直到他们准备去睡觉时,Offer又抽了。
苏云把它放在茶几上,看着它的身体再一次绷直、后仰、抽搐。那些花了钱费了心思弄来的药,那些小心翼翼学来的注射……似乎都没了作用。抽搐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一小时到四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到二十分钟。 她把Offer放在腿上。茶几上摊着药盒、针管、药瓶。
“那天在社区医院,”她开口,声音很轻,“在儿科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小男孩坐在候诊椅上,穿橙色羽绒服,帽子上面有两个耳朵。他妈妈蹲在旁边喂他喝水。” 周屿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的空药瓶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玻璃碰撞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个杯子跟童童以前用的一模一样。吸管杯,彩色的,有一个小狗的卡通脑袋。” 周屿也坐到了苏云身边:“后来他学会了自己喝水,到处炫耀。去奶奶家也喝,去姥姥家也喝。”
“去姥姥家那次不小心,一着急,把水撒了,还差点把自己呛着。”苏云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妈紧张得不行,说娃娃一个劲咳嗽得赶紧去医院啊。你妈在旁边说没事小孩子咳两下正常,两个人当场就争起来了。”
“还好童童咳了几下就好了,没有真的呛着,只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后来他看看奶奶又看看姥姥,自己笑了。” “他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他只知道两个人都围着他转,挺好玩的。”
苏云的声音轻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后来给的那笔钱,我知道。” “她不想让我知道,我明白。她给你钱是天经地义的,我没觉得有什么。”苏云的手指还在Offer的背上慢慢顺着,“我只是……只是越来越不想接他们的电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童童出事那天,阳光很好。 苏云中午把他哄睡了,去阳台收衣服。她前一晚没睡好,周屿记得她半夜起来过一次,说头疼,吃了片药又躺下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有点恍惚。她给童童换了件浅蓝色的睡衣,上面印着小狗图案,哄他睡着以后去了阳台。儿童床的护栏她忘了拉。纱窗是老式推拉窗,开发商交房时装的那种,弹簧早就松了。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楼上传来隐约的钢琴声,随风飘进来,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在练琴,反反复复弹着同一段旋律,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停下来,重新开始。有些冷。
周屿想了想。他说:“我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 苏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几乎没怎么睡。
眼看着快十二点,要到新的一天了。周屿试了好几个贷款APP,填了几次资料、刷了几次脸,没有一个通过审核放款的。 他打开微信,翻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在他手上划过……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这个不熟,这个借过了。
他最后还是打给了李文乐,响了五六声,对面接了。 “文乐,是我,周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 沉默了几秒。李文乐的声音有着被吵醒的沙哑:“屿哥啊。那个——”
“我知道。”周屿打断了他,又停了一下,斟酌了下词句,再度开口:“我知道你也很难,银行催你比催我还催得紧,我这几年也从来没找过你要过。只不过,唉,只不过这次实在是,周转不开了。你的征信已经花了,但我还得养着,我,我不能花啊……今晚十二点前有一笔逾期,还差半小时了……你看看——” “屿哥,不是我不想给你”,李文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自己也知道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涛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对我的帮助,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真的,真的很感动。我也知道,你们又遇到童童那事,确实很,很不幸,但,但我——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不,不,我不是找你要全部。文乐,我们大家都不容易。我,我最近遇到点事,养了只狗病了,花了些医药费,所以今天还款刚好不够了,就差——”,他咬咬牙,憋出那个数字,“就差九百多。”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啊这样啊,那没事,我想想办法,这就给屿哥你凑一千整过去,救救急——哎?等下,不是,屿哥,这节骨眼上,你们,你们把钱拿去给狗治病?你们?”
周屿没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等着一千元到账,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还沾着前两天没冲开的咖啡粉末。喝完水,他用指尖刮了刮,没蹭掉。
对面楼只有两三扇窗户还亮着灯。 凌晨四点,抽搐的间隔缩短到了十几分钟一次。两次抽搐之间,Offer几乎是瘫软的,眼睛都睁不开。只有在发作的时候才会剧烈弓起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捏。 苏云把它放在腿上,一整夜没有合眼。手贴着它的胸口。
五点刚过,Offer开始发出声音了。很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要穿过一道很窄的缝隙。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颜色从粉变紫。 苏云把它抱起来,贴在胸口。它的身体软得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布,所有的力气都漏光了。眼睛睁着,瞳孔不再聚焦,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贴着它的耳朵。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周屿没有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把脸埋进那团黑亮的毛里。
Offer尾巴动了一下。最后一次。
六点十分,苏云把手指从Offer胸口挪开。她低头最后看了看它,把它的耳朵整理好,盖住耳道。它的脸放松了,嘴唇合拢,那些痛苦的表情全都消失了,剩下一种很深的安宁。 周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Offer不再起伏的胸口上。
第一缕阳光从阳台推拉门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慢慢移动到苏云的手指上,最后把小狗耳朵上那一小撮白色的毛染成金色,黑色依旧。
四
苏云把Offer放进纸箱,垫好毛巾,搬到阳台上,放在每天阳光最先照到的角落。她在纸箱前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去洗个澡。” 洗手间的门一直关着,里面传来水流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周屿坐在外面,数着水流的次数,数到第七次的时候,门开了。 出来后苏云换了那套黑色西装裙,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一次。那时候嫌腰身紧,现在裙腰松垮垮的,后面别了一枚回形针。 她走到阳台,蹲在了纸箱旁,她安静地待在一堆纸箱中,那儿全是奶粉和纸尿裤。
闹钟响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周屿站在门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一路向下。单元门砰的一声打开,然后安静了。他把茶几上散落的药盒和针管收进垃圾袋,把狗粮碗里剩的一点水倒掉,把阳台上的毛巾叠好。 纸箱他没有动。阳光照着它,影子落在瓷砖上,很小,很方正,像一个没有写地址的包裹。
他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期间手机震了几下。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是银行催款的短信。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苏云回来时是下午,比预计晚了很久。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站起来。 门开了,她走进来,她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看也没看水杯里是什么,喝了一口。周屿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把杯子放下,把鞋脱了,脚缩上来,拉过那条恐龙毯子盖到胸口。侧过身,面朝靠背。她什么都没有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又蜷起来的背影。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早上还明亮的阳光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均匀的灰白的光,没有温度,没有影子。阳台上的纸箱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里面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蜷起来的背影。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抬起来,想碰一下她的肩膀。苏云刚好往毯子里缩了缩,肩膀往靠背那边偏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落下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他最终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了。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他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苏云的呼吸很轻。毯子滑下来一点,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他起身去了卧室,拿了一床薄被,轻轻搭在毯子外面。恐龙毯子还是她拉上去时的样子,他没动。
天气预报的图标从昨晚就挂在手机屏幕角落。窗外起了风,空气里有股铁锈似的冷味,要下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