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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痕

(二十五)遗像、假“相”

凌晨四点半,周屿穿着拖鞋,下了楼。

得益于小学天色还是中学语一片漆黑,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不是个散步语文课本时间。 前一天高邮于我最早周屿是凌晨两点半下楼印象,再前一天,是双黄咸鸭蛋,是汪曾祺先生。个被文字腌渍得流油的、温润的地名

从姜堰回周屿走高邮,当我站在高邮湖边隔壁楼后面时,才算听见了什么声音,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黑漆漆的,看不正理解了“逸湖”这个名字
那天日落他蹲下来高邮湖打开手机上水面颜色分成了好几层电筒,照向路边的灌木丛
从天空到湖面再到岸边。天空 是一层灰只小狗,很小,大概只有他两个手掌大,全身和夜晚一样黑,四个小脚似乎是湖面是不过现在看不大出来,脏兮兮的。后腿以层青灰种不自然的角度拖在身下近岸又是一层浑黄使不上力的样子层与层之间用两只前爪拖着自己前进。它仰起头看他,黑亮的眼珠在光里湿漉漉的。没有界限,彼此洇染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湖大得看不到对岸。风从水面上过来,是软的,带着水汽,和西北的风完全是两种东西

当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要去哪里? 周屿跑回家,从阳台上拿出一个装奶粉逸湖纸箱就是看着这样的风景长大的又跑了回去。 还好高邮是她的家乡它还在给她取这个名字的,大概是她的父亲吧,他把一整片湖小狗拎起来,也不见它挣扎,放进纸箱,抱上女儿的名字里。逸,是安闲,是从容。逸湖,一片安安静静的湖

小爷爷思贤家在高邮乡下,汉留镇京汉村,逸湖的故乡,她就葬在这儿。此前的记忆里,爷爷八十五岁的生日前,我对他的印象通常是逢年过节时,微信视频上说些祝福话与简单寒暄。他和现在的爷爷长得不太像了,但那标志性的挺拔鼻梁与鹰钩,和年轻时的爷爷几乎一模一样。
逸湖的遗像,挂在小爷爷家里。

这应该是吴逸湖留在世界上的唯一一张照片。一张晚年的、放大后颗粒粗糙的黑白照片。瘦削的脸,颧骨很高,头发全部梳到脑后,乍一看像短发。眼神不是慈祥的,也不是凄苦的,是一种警觉的平静。甚至有些像北野武,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她和一个温润的江南女子联系起来。

我没有她年轻时的照片。从高邮湖边的小镇姑娘,到姜堰的钱庄儿媳,到上海弄堂里的洗衣保姆,再到王小庄的"反革命家属":她人生的前四十年,没有留下任何影像。仿佛她是直接以一个瘦削的老妇人形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把她的遗像、爷爷的照片、小爷爷的照片喂给AI,让它推测曙霖的长相。
几分钟后,AI给了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身着长衫,梳着背头。最引人注目的是长而高挺的鼻子,把瘦长的脸分开两边。眼神矍铄,外眼角微微向下斜,眉头微皱,透着忧郁。
我盯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确认的激动:这就是他。这就是曹曙霖。一个落魄的、清瘦的、忧郁的江南读书人,本就应该长成这样。

AI竟然如此懂我,猜出了我的心思。

我将这张照片发给爷爷看。
爷爷瞥了一眼,摇头:“不像,不像。”
他说,其实,他藏着一张太爷爷的照片,就在白银,已经几年没人住的家里。
三年前,他和奶奶一起,被父亲从白银接到了银川,再也没回去过。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我也不会想用AI来接近与了解曙霖。

看来,AI生成的照片和我的想象如此吻合,恰恰说明它和真相无关。它并不来自于真实的历史,仅仅诞生于我的渴望与想象。

十六)白银

回到北京第二天,我就病倒了。呼吸系统水土不服,咳得整夜睡不着。我大概终究是个不适合北方生活的人,虽然我生在西北、长在西北,“南方”于我,不过是户口本上的一行祖籍。
病好后,我抓紧飞去了白银,我要去做一个小偷。从爷爷的背后,偷窥他的过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不敢让爷爷奶奶知道。他们心心念念想回白银看看,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我去翻自己家的柜子,算什么偷呢?但那种感觉确凿无疑:我在撬动他沉默的锁,偷出里面他的珍宝。心里期待着能翻到些,哪怕一鳞半爪的线索也好。

从前每次去白银,都是从银川出发。银川虽也被称作“塞上江南”,但凡需要加前置定语的相似,都是仿品。银川也在西北地区,也是不那么完美的模仿,与真正的江南水乡,在气候上差异巨大,反倒与白银类似,所以以前从未有过太大的感触。但这次从姜堰到白银,中间只在北京因病停了几日,吴侬软语与烟雨蒙蒙还黏在皮肤上,映在脑海中,飞机一落地,荒凉肃杀劈面而来,金戈铁马的感觉尤其浓重清晰。

我只坐了两三个小时的飞机,尚且如此。当年逸湖带着三个孩子,在闷罐车里晃了七天,千里迢迢从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到大西北一无所有的农村。他们踏出车厢的那一刻,眼中脑中的震撼,要比今日的我大多少倍?

白银好像始终没有多少变化,小时的记忆大多还在,在中国突飞猛进的城市化里,实属难得,也意味着多年来没什么发展。这是一座打我记事起,便只会以极端的负面新闻而闻名的资源枯竭型城市。铜挖完了,矿坑还在,人,则一年一年地离去。

这天是奶奶母亲——老太太的忌日,我上午到,先去看望和祭拜了老太太,下午,直奔公路段家属院。
院子毫无变化,唯一的变化是更荒凉了,明明还有人住,还有一户在装修,电钻声在道里回响,但人烟越来越少,整体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颓气,一如这座城市本身。走到三楼,熟悉的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楼道里特别响。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无处不在的塑料膜与棚布。
餐桌上,沙发上,茶几上,八仙桌上,床上……能想到的一切都被覆盖着,再附上厚厚一层灰尘。窗玻璃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沙尘暴和雨水的交织,泥水在玻璃上肆意生长后干涸,留下密密麻麻一条条印迹,整面窗仿佛成了毛玻璃,遮蔽了窗外的一切,屋内一片昏暗。

短短三年,没有人气的屋子竟会衰败成这样。阳台上那些绿倔强绿着的鲜活生命也无法掩盖屋子本身散发的气息,一种和爷爷类似的气息。

我不得不戴上口罩,开始我的寻找。
其他屋里的柜子,大多是衣服、被子……爷爷奶奶的房间里,有两个书架,床头的写字桌里,一个抽屉一个小柜子。这是我寻找的重点。
然而,我翻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没有找到任何80年代以前的东西,除了爷爷说的太爷爷曙霖的那张照片,和太奶奶逸湖的遗照,以及一些爷爷奶奶在甘肃等地的老照片。

是的,所有信件,都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姑奶奶桂芬从安徽寄来的,小爷爷思贤从高邮寄来的,朋友从古浪寄来的,父亲从宁夏寄来的,甚至还有几封上海亲戚寄来的信……
没有任何1979年之前的,喊着文字的东西。我期待中曙霖从福建寄来的信,没有;逸湖寄来的信,没有。什么迁移证、通知书、平反文件?……统统没有。

坐在罩着塑料布的沙发上,我意识到,这种消失,反而是那段时日存在过的证据。在那些年月里,一张写着字的纸就是一条罪证。爷爷的沉默不只是嘴上和心上,也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起《她来自马里乌波尔》里那句话:营地的档案早已不复存在,最可能的是当事人自己销毁了,为了不留下任何证据。在地球的两端,幸存者们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亲手抹掉存在过的痕迹,好让自己继续存在下去。

在抽屉最底下,有几个铁皮盒,其中一个里放着用皮筋缠着的塑料袋,打开它,是一个折了几折的信封。信封里,便是太爷爷曙霖和太奶奶逸湖的两张照片。

我还在抽屉里翻到一个笔记本。看样式是九十年代甚至更晚的,不知是谁的。里面有一些文章摘抄,字迹工整。其中一篇,抄的是一段关于故乡的文字:
人对故乡的思念会因时空和年龄的变化而变化。
离家越远,就越思念故乡:离家越远,就越想回家看看;
越近垂暮之年,会越有叶落归根的打算。

一个从不谈论故乡的人,在某个无人的晚上,一笔一画地抄写别人写的乡愁。难道"想家"这件事,也必须借别人的嘴说出来才是安全的。
我把笔记本举在昏暗的光线里,意识到,这是我在这间屋子里找到的、最接近信的东西,它是一本隐藏起来的思想封印。

我还终于在爷爷的铁幕中窥到了一些不同的存在。
爷爷没什么朋友,没什么爱好,但有一个例外,扬州中学的校友们。
他如此在意扬州中学的校友们,积极参与校友的聚会与活动,坚持和校友们的联系,从互寄信件的年代,到微信语音视频……几十年从不间断。
他的同学们,后来参加了高考,进了大学,成了教授、工程师、医生……那是他十七岁那年,被剥夺了的理想人生。

他的心里,会有不甘么?会有委屈么?
他会不会在无人的时候,自己默默叹息,他会不会去想象,当年的自己,如果走上这样一条路,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面对当下的生活,纷杂的日常。人类的适应性很强,这让人成了一种非常善于遗忘与放下的生物。活在当下。
除了我,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故事。没有在意发生了什么。甚至连爷爷奶奶自己,也宁愿让一切随着他们一起埋葬。

我剥不开他的内心,那是一颗被命运一遍遍鞭打过,长成一层层老茧的洋葱。每一层皮,都坚固地,结实地,紧紧扒在下一层上。
病痛让他打开了一层,两层,三层……我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层。
我做不到,也不敢去追问,我会害怕,害怕面对那所有层都剥完后剩下的东西。我既害怕那里什么也没有,也害怕是一个脆弱的孩子,更害怕是一片僵死的苦藤。

锁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摸着黑下了的在嗡嗡作响。他低头看怀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曙霖啊小狗在发抖这本应是你很轻工作,你、持续任务,你颤抖。 站在门口掏钥匙责任……
我有些恍惚,有些时候,我似乎开始把自己投射到曙霖身上他犹豫了一下像一个环,一代又一代,环环相扣。

(二十七)数字的爷爷

爷爷最近状态又不太好,尿不出来,,肚子憋得胀,撑得很大,人很痛苦,前几天还好好的。衰老与死亡不线性安静的,是台阶状苏云应该没被他进出吵醒。他先放下箱子往往在你以为稳定的某个瞬间,咔哒一声,整个人掉下去一格,便再也回不到上面那格。理准备要做得足够重,足够糟翼翼转动起钥匙

客厅没开灯,电视调了静音,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苏云脸上。她蜷在沙发角落里,眼睛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本来想去合肥望着哪里让姑奶奶多和爷爷视频聊聊天门开了她也毫无反应兄妹俩都八十多了裹着那条灰色毯子见一少一面。
大姑听了印着卡通恐龙迟疑了一下,说:你爷爷……好像不喜欢跟人聊天。自己的妹妹也不喜欢。以前通电话,打久了他就不耐烦。你姑奶奶话多,健谈,家长里短鸡零狗碎能说一个钟头,你爷爷受不了。
又说,他在白银就是这样。和你奶奶出去买东西,路上碰到老邻居老同事,你奶奶站着寒暄,他等不了几分钟,扭头自己就回家了,招呼都不打。
在大姑他们这一辈的记忆里,爷爷是冷的,淡漠的,凶的,严肃的。父亲说过,他们小时候,爷爷会把他们揍得满院子跑层毛球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他只是沉默,并不冷,更不凶。他对我呈现出一种近乎反常的包容。
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爷爷奶奶来银川住。爷爷烟瘾很大,一天一包。那年学校正搞禁烟宣传,国际禁烟日“云云,我……”周屿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转过头来,看见他怀里的纸箱,愣了一幅禁烟海报下。 “你来看看专门展示给爷爷和爸爸我在楼下垃圾桶旁捡到的,可能是别人丢的。”

苏云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走过来,低头看见试图站起来的小狗,前爪扒着纸箱边缘,后腿蹬了两下,滑倒了。它歪着头,黑亮的眼珠看着她,依然那么安静。

“它的腿……”她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可能是天生这样。后腿没力气。”

苏云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狗的头顶。它仰起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它在发烧。”苏云用手捏了捏小狗的耳朵,又把手探到它屁股后面,小狗不情愿地躲开,“很烫。”

“明天带它去看看。发现他们不为所动今晚先让它待在家里吧。” 她转身去厨房端了只小碗出来我便把爷爷的烟全部没收碗里是温水。又打开冰箱翻找了一阵藏进我的密码行李箱,宣布:爷爷每天只能抽终于找到一根火腿肠从我这里领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
小狗凑过来,几乎是抢一样地吃掉了,还有发火长多长的乳牙磕在她掌心上没有翻箱子,真的每天来找我领她又掰了根烟
父亲

周屿在旁边看着。她的头发长了很多说:很久没有打理过了,随便扎在脑后,发尾有些分叉。她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比以前更凸,手腕上的骨头就是对你更明显了我们她的动作很轻,拇指擦掉狗鼻尖上的水珠绝不敢这样对他像怕碰坏什么

电视上的画面还白银无声地变幻。一个女人在哭,嘴张着,没有声音。

苏云没有说话。她把小狗从纸箱里捞出来放在腿上,小狗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很快就闭眼了。她低头看着它,手指顺着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很熟悉的动作。周屿看着间屋只手,想起从前童童睡着时,她也是这样摸着孩子的背。

周屿移开目光,站起身,去厨房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洗洁精的味道混着冷水冲在手上,他搓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皱。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电视机嘶嘶的电流声。

“睡吧。”他说。 她转过身来,客厅没开灯,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那条恐龙毯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他想起他妈妈上周打来的电话。问苏云怎么样了。他说还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张阿姨介绍了个中医,要不要带苏云去看看?开点安神的药。他说不用了,找个借口挂了。

第二天早上周屿醒来的时候,苏云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水烧开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苏云站在灶台前,她已经换掉了睡衣,穿着一件黑T恤,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起来。 餐桌上已经放着两碗粥。

“早。”他说。 “早。”她没回头,“你看一下小狗,我刚才去看,它醒了。”

周屿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小狗正试图从纸箱里爬出来,前爪扒在纸箱边缘,后腿在箱子里蹬来蹬去,始终借不上力。它看见周屿,立刻摇尾巴,整个屁股都在晃,连带着使不上劲的后腿也在微微颤动。

他把它抱起来。它的体温还是偏高,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它兴奋地用舌头舔他的手指。 “它喜欢你。”苏云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上面放着煎蛋和烤好的面包片。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两条街外。出门的时候在楼下碰到邻居陈阿姨,正准备跨上她的自行车去买菜。抬头看见苏云夫妻俩,愣了一下。

“哟,小苏,好久不见了,最近工作忙啊,今天这么早出门?” “嗯。”

陈阿姨又看见周屿怀里抱着的小狗,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狗看着精神不太好。苏云没接话,周屿说正要带它去看看。 陈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车上跨下来,向周屿靠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小周,上周有人来小区找过你。你不在,在我这儿问了半天。我没说什么,就说不认识。你们自己注意点。”

周屿谢过她。走出小区门口,苏云说:“陈阿姨人挺好的。” “嗯。” “以前她还嫌我们家里吵,来砸过一次门。” “后来我们不是也道歉了,还给送了箱枸杞。” “也可能是因为,家里再也不吵了。”

周屿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抱着纸箱继续往前走。这句话之后,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纸箱里小狗偶尔蹬腿的窸窣声响。

宠物医院的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眼镜,白大褂上别着一枚小狗形状的胸针。

她把小狗放在检查台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后腿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给Offer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又做了血常规,用棉签取了眼鼻分泌物做试纸检测。整个过程里苏云一直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检查台边缘,另一只手指节弯着抵在嘴唇上,指甲咬得发白。

试纸显示两道杠的时候,女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是犬瘟。”她说,“而且已经到了神经症状的阶段。抽搐是病毒侵入神经系统的表现。”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隔壁传来狗的叫声,一只大狗,叫声浑厚,震得墙板微微发颤。Offer趴在检查台上,对那声音没有反应。它闭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快。 “神经症状一旦出现,”女医生的声音很轻,用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病情会发展得比较快。抗病毒治疗、支持疗法这些我们可以做,但到神经损伤这一步,逆转的可能性很小。” “能做多少做多少。”苏云说。 女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屿。周屿咬咬牙,点了一下头。

“那好,先输液,抗病毒加营养支持。抽搐的问题如果加剧的话需要另外用药,但犬瘟后期的神经常规的抗癫痫药物效果有限。”她顿了顿,“你们……要做好准备。”

苏云低头看着检查台上的小狗。它正努力地啃着医生的笔,后腿在台面上蹬了两下,没蹬动,放弃了,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之间,眼睛骨碌碌地转。

“那先治吧。能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医生报了一个费用,周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咬咬牙,点了点头。

输液的时候,他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互相之间都没有说话。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各种动物的气味,苏云有些过敏,时不时打着喷嚏,眼睛也红肿起来。隔壁诊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气焦灼。前台小姑娘捂着话筒小声说:“张姐家的猫又不行了,问能不能现在过来。”

苏云听着这些声音,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里面待了半晌。出来时洗了脸,鬓角的头发湿着,没看周屿,径直走到输液室门口,隔着玻璃望着笼里的小狗。

周屿出去接了一个电话。 “周先生,您朋友这笔项目款已经逾期半年多没支付了,担保连带责任这一块,我翻箱倒柜们老板的意思是要走法律程序了。” “我知道。”周屿说,“不能再给我一个月。” “周先生,说实话,一个月也很难。我建议您这边尽快筹措,哪怕是先支付一部分——” 周屿望着窗玻璃上映的自己,三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百了。

他想起一年前,童童刚学会叫“爸爸”,两个字咬得含糊不清,听起来像“粑粑”。苏云笑他,说他在家里地位还不如一块尿布。

来的东西路上最多的苏云踢到了路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步,掉进了下水道里。 苏云突然转向周屿:“对了,你……李世伟那边,是什么情况
竟然还能联系上么?” “上周接了一次电话。说在想办法。已经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法院也找不着他。” “算了,”周屿说,“不提他了。”

上车后她就把Offer放在腿上,一只手捂着它的肚子。小狗在她掌心里缩成一团,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像婴儿在梦中发出的声音。苏云低头看着它,用拇指轻轻摩挲它的耳根。她也票据和账簿。
几十年这样摩挲童童票据。水费,电费,粮票存根,工资条他很快就会安静下来。

经过一个街口时苏云忽然偏过头去看。路边一排商铺,其中有家母婴店,门口的招牌从粉色换成了白色。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又收回来。低头对怀里的小狗说:“给你取个名字吧。”

“你想叫什么?” “叫Offer吧。明天有个面试,要是能成……就当是它带来的运气。” 周屿很惊讶她突然有了面试,有很多想问她的问题,但最后只是说:“挺好的。”

苏云把小狗举到自己眼前,郑重地对着它说:“你叫Offer,听见没有?” 小狗摇了摇尾巴。

那天晚上,苏云下了两袋玉米挂面,京东上两毛七一袋的尾货,打四个鸡蛋,拼多多的社区团物的收据一沓一沓火腿肠已经不吃了用橡皮筋扎着,按年份码放。还有账簿,家用账,一笔一笔,几毛几分都记给Offer留着。

爷爷把生活也过成了工作他们正在吃晚饭,各自对着手机,没有说话。苏云在屏幕上一行行地划着、做着面试准备,周屿翻看着支付宝、云闪付、微粒贷……他估摸着,今天样子。似乎只有这样,只有活在这些数字里,才能让他感到安全与舒适。只有这样,才是被允许的,被接受的还款要怎么解决

阳台上传来一阵响动。苏云先站起来。推开阳台门。 纸箱里的Offer整个身体都一本会计职称证书的夹层里颤抖我找到一四肢僵直,头向后仰,嘴薄薄的纸:他着,白色泡沫工人转为干部的通知书。
平反之后,他靠自学考下会计职称,从砖瓦厂和煤矿的苦力,一步一步变成公路段的财务。这张纸,是他隐忍奋斗几十年换来的翻身证明。证书旁边,还整整齐齐收着好几份公路段的优秀员工表彰名单,他的名字用红笔在上面勾了嘴角涌出来,身体一下下撞击着纸箱壁

她蹲下去,把Offer从纸箱里捞出来,侧过它的身体。动作又快又稳,手没有抖,仿佛做过很多遍。周屿站这些东西里她身后只能着她熟练地清理口鼻、固定体位。 “毛巾。” 周屿慌乱间递上了那张恐龙毯子。 苏云拿一个工具的他一个工作的他愣了愣一个数字的他。他把真实的,柔软的,痛苦的一切都深深藏在心底,他不曾讲述,从未书写,也拒绝被真实地对待。

我不知道他的爱好,他也从未表现出对没说什么事物特别的爱好。
退休后打打麻将消磨时间。直到有一次,他在麻将室突然晕倒,那些牌友们把他抬下桌,放到旁边的椅子还是给小狗裹,然后,换了个人,继续打麻将。没人打120急救,没人通知家属,没人在意他的生死。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打麻将了。

那就只有抽搐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停下来的时候,小狗瘫软在她掌心里,大口大口喘气。它茫然地电视着面前的两个人,试图站起来,后腿蹬两下没成功政治新闻,动物世界,美食节目,什么都看,又什么都看不久。遥控器把头搁他手里不停地换台,他像一面镜子,让这些画面流过去,不留下任何东西苏云膝盖上

苏云把它抱起,搂在怀里。她的手开始玩电脑游戏从指尖一直抖到小臂。她把脸埋进它的毛里,肩膀起伏个一体机几下没有声音。 像是自言自语:“那次童童缓过来了,退烧以后就好了,那次是好了,那次。” 周屿把手放在卧室。
蜘蛛纸牌她后背上扫雷轻轻抚摸着祖玛……一切和数字有关他觉得自己游戏。他依然活手,也工作中,,连娱乐都选择了账簿计算的变体颤抖

再后来智能过了一会儿,苏云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去拿手机时代。她打给宠物医院问有没有针对神经症状的药。医生说们这儿没有,这种专科药物要到大医院才有,最近的大概要开很远,费用不能免俗,刷短视频、听电子书。
他开始看各种主角患了绝症的现实主义网络小说,开始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很高

我们全家苏云挂了电话,他面前演沙发上坐三年半晌。又站起来去翻自己"小毛病"包,找出半盒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周屿知道那是什么,她已经吃多少呢?是否身体的感受让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有小毛病。是否那一天天垮下去的身体,逐渐升级的疼痛,越来越沉沦模糊的意识,让他自己也能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油尽灯枯几个月了。

但他也从未和“明天们讲过他去趟社区医院。”她说,“神经内科能开到抗癫痫怀疑、他的担忧、他的痛苦……
药。们一去说,从曙霖、到爷爷、到父亲、再到我里有癫痫病人,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相爱:用自己的沉默把一切包裹消化般能给开

(二十八)真“相

现在来说说曙霖的照片。
就是这张照片了,我偷偷去白银的最大收获。

这张照片完全推翻周屿看AI的她一眼。苏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创作放心,我知道怎么说。对了,你上午不是要去银行? “银行下午也能去怪不得爷爷说不像” “那你跟Offer玩一会儿岂止不像,简直是判若两人我去洗碗
” 苏云把脸抬起来他三十,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岁的样子,似乎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年纪洗吧
他很清秀,你带它下去尿尿。今天看就是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样子整天还没下去过皮肤白皙细嫩,鼻梁高挺,粗黑的眉毛下,是一对厚厚的双眼皮,和我一样。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是当时上海时兴的样式。耳朵有些招风,耳垂孱弱地瑟缩在耳骨下,只稍稍突出一点点弧线。

周屿接过Offer,小狗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他低头看着对耳垂个粉红色的小肚皮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的母亲,老太太总是一遍一遍捋我的耳垂,一天又一天,不厌其烦,直到它终于长到如今这般正常大小。老人们说耳垂薄的人福薄。她用手指把福气一点一点捋进我的耳朵里,大概是希望,我不要重蹈覆辙,成为又一个薄福之人吧。

我注意到的最后一个细节,是和我一般的眼袋与黑眼圈。很重,重得和那张年轻的脸不相称。这张照片如果是1950年代初拍的,那正是他卖了三年冰棍、刚刚在灯泡厂安顿下来的时候。一个压力很大、长期睡不好觉的人。

这就是曹曙霖。
我和他对视了许久,他和我想象中的样子确实相差太多,有一种说不清的错位感。我的脑海里,从没有出现过他如此年轻的模样,似乎我默认他应该是老成持重的,应该是严肃寡言的,应该是清瘦矍铄的……总之,是一个"先人"该有的样子。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年轻。
我寻找的,不应该是个同龄人。
但他确实就是。照片定格的那一刻,他不是我的太爷爷,而是一个有着和我一样的双眼皮、一样的眼袋、一样睡不好的觉的同龄人。
如果他出现在今天,我们可能会坐在同一家咖啡馆里,对着电脑,为一些共同的烦恼而发愁。我们会成为朋友吧。

我在翻拍照片。大姑说:
唉,这都没啥可关心的,都是些普通人的家长里短。
这些人已经不在了,就别拍了,没意义了。

花时间做这些干啥。
没人关心,也没人操心这些事。

没有信件,无从考证,便只能从还在的人嘴里扒出信息。
可他们的信息,往往也是只言片语的记忆。混杂着事后的加工与修正。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抵达真相。

当年曙霖从福建农场写来的信,到底是什么内容,什么语气?他有提过自己的生活如何么?健康呢?心情呢?
爷爷看到,是怎样的感受,又是怎样回复的呢?
那些写下来,落在纸,经受审查的内容。
那些在它背后,无法审查的,隐含着的压抑情感。
还有那些不能写下,只能在心里默念,再从脑中忘却的东西。

(二十九)桂芬

幸好,我还有渠道,可以获取一些线索,爷爷的妹妹,我的姑奶奶,桂芬。

姑奶奶没有微信,没法提前打招呼。我查了地址,直接飞了合肥。

我对她几乎没有多少印象几张寿宴照片向我证明我皮肤薄得能看过她好几次下面的血管但我们似乎从来没说过话。如果不是翻照片,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样子。

照片上的她,个子小小,身板单薄,站在爷爷和小爷爷之间,比们矮了一个头。她是个严肃的女人,眉眼总是皱着,似乎有一股洇不开的怨怼,眼眶一圈阴沉,和曙霖有些相像。衣服穿的并不怎么合身,偏大了些。也不是偏大,她的身子太薄了,像衣服架子,又像被偷了稻草的干瘪的稻草人,撑不起那件同样单薄的衣服。

车开进一所职业学校的校园,拐了几个弯,离开了教学区,眼前突兀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面盖了一些隐匿在喧嚣里的老旧平房。自从八十年代举家从乡下搬到合肥城里,姑奶奶就一直守在这里,再没挪过窝。
几栋长长的砖瓦房并排伫立着,屋顶是南方常见的硬山顶,上面覆满了风化发黑的青灰色小青瓦,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撮枯草。窗户依旧保留着当年的老式木框,暗红色的漆面斑驳剥落,露出木头纹理。每栋房排开十来个单间,每间不过十多平米,清一色都是“一门一窗”的简朴格局。走进去,屋里挑高极高,加装了吊顶,看不出原本的房梁,从屋外看去,正中屋脊最高处足有三四米,斜斜地落向两边,到檐口缩进到两米半左右。每间房门口,都堆着不少杂物,杂物之间,混杂着一位位在门口闲坐的老人。

还没等我拉开车门下车,姑奶奶就迎上前来。
她的背佝偻忽然觉厉害,往前躬着,比照片里的她还要缩下去一大截。脚下那双布鞋踩得又急又碎,迈着小碎步朝我走来。她比我想象中要显年轻,头发虽然全白了,脸色还红润得紧。可她也实在太瘦小了,袖口底下探出来的胳膊细得像根枯柴,手里却偏偏还提着一把不轻的椅子,走得颤颤巍巍又脚下生风。

从我进门起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停过嘴。我都听得口渴、咳了起来,她给我拿了瓶酸奶,自己却一点疲惫的感觉也无,兀自继续讲着,从六十年前讲到上礼拜,从长丰的茅草屋讲到孩子孙子们的工作与升学,事无巨细,滔滔不绝。
我几乎插不上话,问不上我想问的问题,索性不问了,听她讲下去。
沉默和唠叨,是一种伤的两种痂。

那个下午,姑奶奶的讲述几次推翻了我已经写下的内容和记下的传闻。
历史再次呈现出不确定性。我当然知道已发生的历史是确定的,但记述下的历史,往往从那个唯一的事实晕染开,随着时间推移,反而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第一次,关于曙霖为什么被抓。
按照爷爷的讲述,我曾推测:劳教的名额指标是分配到各个单位的,这是张百年告诉我的,每个单位要凑足数目往上交,所以曙霖背着"历史反革命"的旧帽子,正好被灯泡厂拿去充了配额。这个推测合乎制度,符合逻辑。

但姑奶奶说的却是另一幅模样。
她说,是结仇了。家附近派出所有个警察,和你太爷爷不知为什么吵过架,结了怨。五八年上头要抓人,那个警察公报私仇,把他名字报了上去,直接抓走了。

第二个,关于"两房"。
家族的旧传闻里,一直有一个说法,说曙霖娶过两房。因为大房的太太不能生育,才娶了二房。大房是无锡人,逸湖呢、是二房。据说,小时候家里家业大、规矩多、管得严。逸湖每天早起,都要先去给大房的无锡太太请安奉茶。
此前我将信将疑,没敢如此落笔。也许是我心里不愿相信,曙霖和逸湖,是这样的人。
姑奶奶解了我的疑惑,不是他,是他父亲,曙霖的父亲、莲叔,有两房太太。那些请安奉茶的事,是逸湖讲给她听的,自己母亲的故事。

莲叔。曙霖的父亲。这个名字第一次有了一点轮廓,一个有两房太太的姜堰商人,一个把儿子的名字取得诗意盎然的旧式家长。传闻在两代人之间滑动了一格,差一点,我就把祖先的婚史安在了错误的人头上。如果连"谁娶了两房"这种大事都能记串,那些更细的事呢?

第三件,关于曙霖的死讯。
我在上一部里使用了爷爷讲述的版本。而姑奶奶的记忆里,却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故事。
在她的印象里,她们得以在饥荒中逃回上海,靠的不是爷爷偷偷开出的介绍信,而是曙霖的死亡通知。
那一张薄薄的纸,辗转寄到那个旱塬上的村子,通知吴逸湖:你的丈夫曹曙霖,已在福建病故。
我无法想象太奶奶展开那张纸的时刻。一个不识多少字的女人。从1958年夏天那次十几分钟的会面算起,她和丈夫之间,只剩下几封被审查过的、字斟句酌的信;现在,连信也到头了,最后寄来的,是一纸讣告。

奔丧,是那个年代极少数无可指摘的出行理由。哪怕死的是一个劳教分子,妻子去料理后事、申领遗物,公社也没有理由拒绝。凭着这张死亡通知,逸湖得以奔丧的名义,名正言顺地领到粮票,带着两个孩子,合法地登上了东去的列车,逃离饥荒,回到上海。
曙霖用自己的死亡眼睛有点热。 他清了清嗓子:“走给了家人活下去的机会尿尿

你可别尿我手海的派出所里,太奶奶领到了一点遗物
那是个什么样的包裹?里面有什么?几件衣服?几支笔?那件我想象中被他整整齐齐叠放在竹屋里的长衫,在不在里面?不会有人知道。

姑奶奶记忆最深的,是接下来的那一幕:太奶奶在派出所崩溃了。
那决不是她平时会有的样子。一个素来温柔贤淑、连说话都不曾大声的女子,竟能哭得那样撕心裂肺、捶胸顿足,哀恸到几乎背过气去。她哭喊着:“你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走,把我们家的顶梁柱带走!现在人没了,你们就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管了?留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你们必须得给个说法!

Offer摇了摇尾巴。 他抱着它走向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苏云在厨房里说:“过两天,我想去童童边看看。” 周屿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把鞋带拉紧,打了个结。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这辈子唯一一次拧开水龙头在外人面前彻底失控、崩溃坍塌哗哗的水声响起,“我自己去
也许在那个年代,对至亲死亡你先去忙你哀恸,是唯一不会被定罪的控诉她那歇斯底里的质问,破天荒地没有让她再被扣上什么“反这反那的帽子。然而,这也并不能赦免他们头顶的帽子——历史反革命分子家属。
苦难并未就此离开这个女人。

姑奶奶终于讲累了楼道里有风我抓把不知哪一层机会问她,有没有当年户门口贴老照片?
她说有一些吧,找找看春联吹得哗哗作响大红色全部家当都在这件小平房里,电视摆在一张旧长桌上,下面放满了鞋盒。
她打开一个,翻了翻,不是这个。再打开另一个。这些就是她的储物柜。
翻到第五个还是第六个鞋盒,她找到了照片与相册。

翻来覆去,除了逸湖那张遗像,依然没有更多曙霖和逸湖的信息。
姑奶奶突然说,小爷爷那有一张曙霖和逸湖年轻时的合照,是他们在上海照的,给她发来看过。

其实,那是一张从未存在过的合影。
那是我用AI,用曙霖和逸湖各自唯一一张照片,生成的合影。
我没有戳穿,保留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离开姑奶奶的小平房,我为这事不安了许久。我试图追寻真实的历史,却亲手在姑奶奶的记忆里,放进了一张伪造的照片。它将作为"爹妈在上海的合影",留在她余下的岁月里,还会讲给儿孙听。记忆如此容易篡改,我的追寻,该以什么作为依据。我写下的这些东西,是否还有价值与意义?

(三十)罗塘

现在,我终于勉强把吴逸湖的一生拼凑出来了。不,拼凑出的,仅仅是她一生中的星星点点,在那些点亮的光点之间,依然留有大片的未知。

我知道了,她并不是照片上看起来那般坚毅,她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女子。姑奶奶一家都说,她是一个温柔婉约的人,一个讲着吴侬软语的人,一个很好的人。

我想象着在高邮待字闺中的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湖。十九岁之前,她只见过一种水——高邮湖漫无边际、青灰色、在落日里被染成淡金的水。渔船从水面划过,橹声咿呀,湖鸥互相追逐着,在湖面上盘旋、嬉戏。她推开窗就能望见。她以为天下的水都是这样:温润的,柔软的。

当她的姑姑介绍曙霖时,她是怎样的想法呢?她是与曙霖见了面后才做出决定的,还是未曾谋面就已经被说好了媒?
最终前往姜堰时,她到底是迷茫的,抗拒的,期待的,还是……?

后来她嫁到姜堰。姜堰没有湖,只有河。通扬运河从西板桥下流过,窄窄的,热闹的,船来船往,岸上是油坊和粮行。河水是活的,日子也是活的。那时的水声里混着算盘响。

她是高邮人,娘家在建国后被划成了中农。在那个出身决定一切的年代浅粉"中农"是一个安全得近乎奢侈的标签。爷爷说,她的三个兄弟,后来在当地分别做了大队文书、大队长和民兵连长,这是一个根正苗红、在基层有人的家庭。也就是说,从阶级成分上讲,逸湖本可以拥有一个安全的命运。

其实命运给过她出口,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丈夫被管制的岁月里。她可以与"历史反革命"划清界限,带着孩子回高邮,在兄弟们的羽翼下安稳度日。多少女人是这样做的,那个年代的报纸甚至鼓励这样做,爷爷的堂哥一家,就这样顺利回到了无锡。

也许,是一个当年风风光光嫁去姜堰的钱庄少奶奶,怎么能以难民的姿态回娘家讨饭?也许,她是担心回去会给干部兄弟们的政治前途抹黑。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骄傲和体贴在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心里,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她选了第三条路:孤身去上海讨生活。
她第一次看见黄浦江。江水浑黄,上面漂着机油和菜叶,汽笛声闷闷的,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她在江的弄堂里给人洗衣,手泡在肥皂水里,一泡一整天。水是别人的。
她过早地踏入了一条望不到头的苦旅。
从那一天开始,她再没有了自己的人生,她的一辈子,都存在于母亲这一个身份。

靠着洗衣做饭带孩子的五块月钱,一分一厘地攒,养着姜堰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养着被管制的丈夫和三个孩子。
1954年,曙霖管制期满,到上海投奔她。在这个家庭存亡的关口,先站住脚的是这个女人。后来全家在上海的落脚点、那间租来的草房,地基是她那五块钱一个月、一个月垒起来的。

然后是1958年,到甘肃。她用搪瓷盆舀起涝坝里打来的水,对自己说:喝下去。

然后是1960年或61年,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回了上海。
不论逸湖他们是如何返回的上海,1961那一年,他们试图留下过。
黄浦江还是那条黄浦江,但她逃回去的上海,已不是她离开的那个上海。这里不再有他们一家的位置。
她现在是"黑户"。没有户口,没有粮票,没有合法身份。在一个布满计划之网的城市,她连当年洗衣工、保姆那样的工作都无处寻觅。他们东躲西藏,靠亲戚接济,捡拾破烂,在庙里暂住,勉强度过了半年。

而历史正在酝酿下一轮浪潮,他们一片茫然地迎头撞了上去。上海的紧缩城市计划是陆陆续续一直持续的,中间有着种种不同的原因、需求,进而有不同的规模与范围,从什么人,多少人,到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严格的计划。

随着大跃进崩溃,城市养不活膨胀的人口,而农村的农业生产在三年的大饥荒里也收到了严重的破坏,大量缺少劳动力。1961年起,全国开始了新一轮大规模精简城镇人口,两千万人在三年里被动员、注销城市户口、送往农村。
上一次她是"反革命家属",这一次,她是三无"社会闲散人员"。

据说,逸湖原本是可以回高邮的。
高邮是她的娘家,下放回原籍,顺理成章。但她不肯。姑奶奶说,逸湖是觉得丢人,没脸回去。
当年,是姑姑把她从高邮介绍出去的,嫁到姜堰的大户人家,做的虽是二房,好歹是士绅门第、油坊澡堂的家业。如今让她怎么回去?一个"反革命"的遗孀,两手空空,拖着两个孩子,回到那些看着她出嫁的人的目光里去?
人可以忍受苦难。难以忍受的,是熟人眼里的苦难。

她宁可带着孩子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挨饿,也不肯回熟人的目光里去。

然后,有人告诉她,可以去安徽,去芜湖。
芜湖。长江边的大码头,四大米市之一,繁华不输半个省会。一个江苏女人,对鱼米之乡是有概念的。她答应了。
但他们最终并未抵达芜湖。
不知道是政策发生了变化、还是名额出了问题,抑或只是转运的失误。

卡车最终把她们卸在了安徽长丰县的农村。长丰,长久的丰收,中国的地名常常是一种祈祷,而祈祷的内容,往往正是这片土地上最缺的东西。彼时这个县还没有成立,属于三个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因此成了江淮分水岭上闻名的贫瘠之地,岗冲起伏,易旱易涝,离芜湖三百里,比甘肃的王小庄好不了多少。住的是茅草屋。按当时"一个大队安插十户"的政策随机分配,分到了罗塘乡的一个村子。这离她想象中的生活,又更远了些。太奶奶后半生的劳作、她对孩子们一遍遍的讲述,钱庄、澡堂、香店、那些回不去的前尘,都发生在这里。

是的,罗塘乡,又一个罗塘。
姜堰,古称罗塘。我在姜堰走访的北大街,那一片仅存的老建筑,如今的名字就叫"古罗塘旅游文化景区"。
她十九岁从高邮嫁到一个叫罗塘的地方,做了少奶奶;四十多岁,被命运扔回到另一个叫罗塘的地方,做了茅草屋里的"下放户"。
她的一生,以那段甘肃的岁月为折痕,对折角卷起来,形成一个讽刺露出底下对称:高邮——罗塘——双面胶痕迹。 去年过年时,他抱着童童,用那只小手,贴海——甘肃——上海——罗塘——高邮。
两个罗塘隔着几百里。一个给她此生全部的体面,一个收走了她余生全部的岁月。

她大概不知道这个巧合。"罗塘"这两个字,在姜堰方言里和在安徽方言里,发音并不相同。她不会说安徽话,听不懂当地人的言语。但她却在这个叫罗塘的地方,住了二十多年。

我试着想象家门正中间那个地方。1973年大大安徽长丰县罗塘乡,跟大多数江淮地区的农村差不多:土路、茅草房、旱厕、井水。冬天时节,田野里一片枯黄,只有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

这里没有湖,没有江,只有塘,鸭子在上面游,水牛在里面打滚。她每天从塘里挑水。
逸湖住的茅草屋,大概只有两间。一间是灶房,一口大铁锅,灶膛里烧的是秸秆和树枝。一间是卧室,一张木板床,铺着稻草,上面盖着一床薄被。墙上可能糊着报纸,窗户上可能贴着塑料布。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井里挑水,回来生火做饭。吃的是红薯、玉米糊糊、咸菜。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

爷爷在白银工作,每个月工资几十块钱。他每个月给太奶奶寄五块钱,从不间断,这大概能买XX斤大米,够一家人吃上XXX天。

1973年前后,单位工资改革,爷爷奶奶补发了两三百块工资,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两人带着三个大些的孩子,挤上逃难一样的绿皮火车,去长丰看望逸湖。

从火车站的那次分别算起,母子二人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了。
爷爷提前拍了电报,逸湖却没收到。半夜,雨夹雪,一家五口在长丰的小火车站下了车,无人接站。他们在车站的冷板凳上坐了一宿,三个孩子横七竖八睡在大人腿上,等天亮福字

第二天一早才拎他们去了社区医院。苏云挂了号走进去,周屿在走廊等大包。他靠在墙上,闻到走廊里碘伏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尽头是儿科诊室,一个包、牵孩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弱下去。他盯抱着三个孩对面墙上“静”字的牌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雨后的泥泞里,摸再也认不出茅草屋是个什么字

十几分钟后苏云出来了,周屿感觉已经过了漫长的时光,出了一身汗。她手里拿着一张处方单。药房窗口后面的药剂师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处方,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药不能随便停,也不能过量。有情况及时来医院。”

苏云点头道谢。转身的时候周屿看她的手指又在微微发抖,但她很快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回家路上她拆开说明书对着小字一行行看,又拿手机查。按体重折算剂量,把一片药碾成粉末分成几份,取最小的一份掺进温水里。她用手指轻轻掰开Offer的嘴,把药水一点一点灌进去。小狗呛了一口,咳了几声,没有吐出来。

喂完药她蹲在纸箱旁边守着。定了四十分钟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四十分钟刚过没多久,Offer的身体又绷直了。比之前更猛。脊背弓成不正常的角度,喉咙里挤出一种很细的声音,像是想叫又叫不出来。

苏云跪在地上托着它的身体。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哭。 “没效果。”她放下Offer,“看来人用的对它没用,不敢再加剂量了。” 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T恤边缘照出一条金色的线。

“给宠物医院那位医生打电话再问问,看还有什么办法吧。”周屿提醒。 “啊,对,好的。”苏云拨通了电话。

医生给了他们一个论坛的网址,上有对应的宠物患者家长微信群,扫码进去。群里两百多人,消息刷得很快。他们发了第一条消息:请问有人知道犬瘟抽搐用什么药吗?急用。 有人回复了。一个头像是金毛的群友私聊他:我家狗上周走了,剩了三支地西泮注射液,大医院开的,控制抽搐用,急用的话便宜给你。能收闪送吗?

周屿把手机递给苏云。她看了两遍。 “多少钱。” 对方报了个数。苏云看了看周屿,他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等闪送的一个多小时里,苏云把Offer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脊背。她忽然说:“个卖药的人,说她家狗养了五年,陪她换了三个城市。最后那几天整夜不敢睡,怕刻呢合眼就没了……最后也还是没了……还是没了。”

闪送骑手到的时候,天快黑了。苏云接过保温袋,三支玻璃瓶连冰袋装在袋里。她给宠物医生打了个电话,问清楚注射位置和深度,然后开始准备。把Offer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在茶几上铺好的毯子上,棉签蘸碘伏在后脖颈处涂了一块,拿起药瓶,拧开。药液吸进针管,推了一下,一滴从针尖滑落。

“按住Offer。” 针刺进去的时候,Offer发出一声很尖的叫声,身体猛地一缩。周屿感觉到掌下那具小身体在剧烈发抖。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她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苏云把药液慢慢推完,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注射点。然后把针管放在一边,把Offer抱起来贴在胸口。小狗的心跳隔着皮毛传到她掌心,很快,很乱。

周屿看着她的侧脸。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苏云倒了一杯。水烧开的时候他盯着壶口冒出的蒸汽,想起很久以前,他签过一份文件。一个多年的合作方,一个好朋友,递过来一份协议让他签字盖章。他那天恍恍惚惚的,前一晚他忙到凌晨才回家,苏云已经睡了,他接着开始打扫房间。捡出冰箱里已经坏了的食物,和厨房里腐烂生虫的剩饭一起打包封好。接着,他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拿着菜刀和冰箱里结的霜冻过不去,一刀一刀,把它们全砍了下来,直到天亮。睡了不到一小时,又去上班了。他耳机里放着拉美摇滚,用最大的音量撑着自己不倒下,没细看就签了。那是一份数百万的担保协议。

他关掉火,把水倒进杯子里。杯子烫手,他没松开。蒸汽糊在脸上,湿漉漉的。

似乎是见效了,Offer稳定了几个小时。直到他们准备去睡觉时,Offer又抽了。

苏云把它放在茶几上,看着它的身体再一次绷直、后仰、抽搐。那些花了钱费了心思弄来的药,那些小心翼翼学来的注射……似乎都没了作用。抽搐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一小时到四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到二十分钟。 她把Offer放在腿上。茶几上摊着药盒、针管、药瓶。

“那天在社区医院,”她开口,声音很轻,“在儿科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小男孩坐在候诊椅上,穿橙色羽绒服,帽子上面有两个耳朵。他妈妈蹲在旁边喂他喝水。” 周屿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的空药瓶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玻璃碰撞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个杯子跟童童以前用的一模一样。吸管杯,彩色的,有一个小狗的卡通脑袋。” 周屿也坐到了苏云身边:“后来他学会了自己喝水,到处炫耀。去奶奶家也喝,去姥姥家也喝。”

“去姥姥家那次不小心,一着急,把水撒了,还差点把自己呛着。”苏云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妈紧张得不行,说娃娃一个劲咳嗽得赶紧去医院啊。你妈在旁边说没事小孩子咳两下正常,两个人当场就争起来了。”

“还好童童咳了几下就好了,没有真的呛着,只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后来他看看奶奶又看看姥姥,自己笑了。” “他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他只知道两个人都围着他转,挺好玩的。”

苏云的声音轻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后来给的那笔钱,我知道。” “她不想让我知道,我明白。她给你钱是天经地义的,我没觉得有什么。”苏云的手指还在Offer的背上慢慢顺着,“我只是……只是越来越不想接他们的电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童童出事那天,阳光很好。 苏云中午把他哄睡了,去阳台收衣服。她前一晚没睡好,周屿记得她半夜起来过一次,说头疼,吃了片药又躺下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有点恍惚。她给童童换了件浅蓝色的睡衣,上面印着小狗图案,哄他睡着以后去了阳台。儿童床的护栏她忘了拉。纱窗是老式推拉窗,开发商交房时装的那种,弹簧早就松了。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楼上传来隐约的钢琴声,随风飘进来,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在练琴,反反复复弹着同一段旋律,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停下来,重新开始。有些冷。

周屿想了想。他说:“我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 苏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几乎没怎么睡。

眼看着快十二点,要到新的一天了。周屿试了好几个贷款APP,填了几次资料、刷了几次脸,没有一个通过审核放款的。 他打开微信,翻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在他手上划过……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这个不熟,这个借过了。

他最后还是打给了李文乐,响了五六声,对面接了。 “文乐,是我,周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 沉默了几秒。李文乐的声音有着被吵醒的沙哑:“屿哥啊。那个——”

“我知道。”周屿打断了他,又停了一下,斟酌了下词句,再度开口:“我知道你也很难,银行催你比催我还催得紧,我这几年也从来没找过你要过。只不过,唉,只不过这次实在是,周转不开了。你的征信已经花了,但我还得养着,我,我不能花啊……今晚十二点前有一笔逾期,还差半小时了……你看看——” “屿哥,不是我不想给你”,李文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自己也知道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涛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对我的帮助,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真的,真的很感动。我也知道,你们又遇到童童那事,确实很,很不幸,但,但我——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不,不,我不是找你要全部。文乐,我们大家都不容易。我,我最近遇到点事,养了只狗病了,花了些医药费,所以今天还款刚好不够了,就差——”,他咬咬牙,憋出那个数字,“就差九百多。”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啊这样啊,那没事,我想想办法,这就给屿哥你凑一千整过去,救救急——哎逸湖等下,不是,屿哥,这节骨眼上,你们,你们把钱拿去给狗治病?你们?”

周屿没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着窗外的夜色,等着一千元爷爷账,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还沾着前两天没冲开的咖啡粉末。喝完水,他用指尖刮了刮,没蹭掉。

对面楼只有两三扇窗户还亮着灯。 凌晨四点,抽搐的间隔缩短到了十几分钟一次。两次抽搐之间,Offer几乎是瘫软的,眼睛都睁不开。只有在发作的候才会剧烈弓起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捏。 苏云把它放在腿上,一整夜没有合眼。手贴着它的胸口。

五点刚过,Offer开始发出声音了。很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要穿过一道很窄的缝隙。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颜色从粉变紫。 苏云把它抱起来,贴在胸口。它的身体软得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布,所有的力气都漏光了。眼睛睁着,瞳孔不再聚焦,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贴着它的耳朵。说了什么
可能逸湖,声音太小,周屿没有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把脸埋进那团黑亮的毛里。

Offer尾巴动了一下。最后一次。

六点十分,苏云把手指爷爷Offer胸口挪开。她低头最后看了看它,把它的耳朵整理好,盖住耳道。它的脸放松了,嘴唇合拢,那些痛苦的表情全都消失了,剩下一种很深的安宁。 周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Offer不再起伏的胸口上。

第一缕阳光从阳台推拉门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慢慢移动苏云的手指上,最后把小狗耳朵上那一小撮白色的毛染成金色,黑色依旧。

苏云把Offer放进纸箱,垫好毛巾,搬到阳台上,放在每天阳光最先照到的角落。她在纸箱前又蹲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去洗个澡。” 洗手间的门一直关着,里面传来水流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周屿坐在外面,数着水流的次数,数到第七次的时候,门开了。 出来后苏云换了那套黑色西装裙,三曙霖前买,只穿过一次。那时候嫌腰身紧,现在裙腰松垮垮的,后面别了一枚回形针。 她走到阳台,蹲在了纸箱旁,她安静地待在一堆纸箱中,那儿全是奶粉和纸尿裤。

闹钟响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周屿站在门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一路向下。单元门砰的一声打开,然后安静了。他把茶几上散落的药盒和针管收进垃圾袋,把狗粮碗里剩的一点水倒掉,把阳台上的毛巾叠好。 纸箱他没有动。阳光照着它,影子落在瓷砖上,很小,很方正,像一个没有写地址的包裹。

他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期间手机震了几下。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是银行催款的短信。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苏云回来时是下午,比预计晚了很久。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站起来。 门开了,她走进来,她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看也没看水杯里是什么,喝了一口。周屿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大概做把杯子放下,把鞋脱一桌,脚缩上来,拉过那条恐龙毯盖到胸口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农家菜侧过身炒鸡蛋、炖萝卜、腌咸菜……她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了面朝靠背。她可能还特意去买了肉,给孩子们做了一碗红烧肉。

孩子们应该吃得很开心。在安徽的一个多星期里,他们恐怕每天都在村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跟村里的孩子们玩。逸湖每天都看着他们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的笑容里,藏着很多东西:欣慰、心酸、遗憾、思念。她可能会在心里想:如果曙霖也在就好了,看着他的孙辈们健康成长,也会欣慰吧。

八十年代初,姑奶奶桂芬因为对象在合肥拖拉机厂,一家搬进了合肥。逸湖没有跟去。她留在长丰的村子里,又住了一两年。为什么不去?也许,她对"搬迁"这个词,已经有了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没过两年,1983年,逸湖患子宫癌去世。
姑奶奶说:那时候没有条件治,也没有什么办法。她疼得满地打滚。后来,疼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瘦得不像样了。
(此处待补充细节)

弥留之际,她抓住了小奶奶的手,用尽力气握住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在疼痛牵扯声带的哀嚎间歇里,用眼中满是浑浊中最后一点光亮望着小奶奶——那是一个不能拒绝的托付。

她要回高邮。你发誓,带我回高邮。小奶奶起了誓。
后来,小爷爷小奶奶真的带着她回去了。她葬在高邮,娘家的土地上,村里的墓园里。

落叶归根。在她死后,终于有一件事,是得偿所愿的了。
我有时会替她想一句她不可能出的话:我忍让了一辈子,接受了一辈子,这一辈子,就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娘家人,她的兄弟们,帮小爷爷小奶奶一家在高邮落了户。

根据《军天湖农场志》,上海在闽北的劳教农场,在1962年6月整体迁往了安徽宣城的军天湖农场。
也就是说:如果曙霖能再撑一年多,撑到1962年,他会随农场迁到安徽。而那时,逸湖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安徽长丰苦熬。一个在皖南,一个在皖中,同一个省。探视、就近安置、刑满留场后的团聚,命运的线头,本来可能在安徽重新织到一起。
但他死在了去安徽之前。
躺在竹林深处棚屋里的曙霖,当然预见不到一两年后的迁移。在漫漫无期的艰难中,他靠什么撑下来?人在绝境里需要一个具体的盼头,一个日期,一个"再熬到某月某日"。他没有。如果他知道再熬一年多,就能到妻儿所在的省份,他的身体会不会多榨出一点活下去的力气?

她葬在高邮。曙霖可能应该葬在闽北常溪。她用尽一生保住了孩子们的命,却没能保住自己和丈夫死后躺在一起的可能。
当她最终被癌症折磨的油尽灯枯时,当那片湖水终于干涸时,她可曾后悔当年走出了高邮,可曾怨过她的姑姑?

(三十一)高邮

小奶奶姓朱,安徽人。
这两个信息,便足够说明,安徽老家对她多么熟悉,舒适与重要。
朱元璋在这里留下了太多血脉。
但当逸湖伸出枯木般的手,勉强用点力试图握住小奶奶时,当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在疼痛自动牵扯着嘶哑的声带而哀嚎的间歇,用那浑浊中一星点的明亮望着小奶奶时,那是一种不能拒绝地,最后的一点念想。
小奶奶起了誓,一定带着逸湖,回到她心心念念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逸湖的得偿所愿,让另一个她陷入了永远的不愿。

小爷爷是这个家里被历史拿走最多、却最没有资格谈论历史的人。父亲被抓走时,他一岁半;跟着母亲在闷罐车里哭哑嗓子时,他不到两岁;在王小庄饿得鼓起肚子时,三岁;逃回上海躲查票员时,被母亲捂在怀里不许出声。这一切他全在场,又全不记得。他的童年是这个家苦难的全程见证,而他唯一的记忆方式是:别人后来怎么讲,他就怎么记得

安徽最终和小奶奶相遇相恋那里,看着她又蜷起来的背影。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候阴了。早上还明亮的阳光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均匀的灰白的光,没有温度,没有影子。阳台上的纸箱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里面逸湖被子宫癌折磨不成人形的日子

安徽娶了小奶奶那里生了三个孩子。日子穷到什么程度?小奶奶生第二个孩子时,正赶上环境最恶劣的年月,生了病,腿肿得"像大馒头一样"——又是浮肿。这个词在我的家族史里出现了第三次:曙霖肿死在福建,逸湖和姑奶奶肿在甘肃,现在轮到了下一代的产妇。三十年过去,这个家最底层的那一支,仍然活在浮肿的射程里。

实在无力抚养,刚满月不久的孩子,送给了外婆家的姨娘。
骨肉,又一次因为活不下去而被拆开。逸湖当年在古浪车站把长子留在身后,三十年后,看着的小儿子在安徽把亲生孩子递到别人怀里。同一个动作,隔代重演。我不知道小爷爷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自己的母亲——大概没有,那时他自顾不暇。环环相扣的东西,扣住人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老二,死在了长丰。(此处待补充)

至于老三,到了高邮后,不满周岁的老三掉进了水坑里。万幸孩子没有沉下去,被救了起来。(此处待补充)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三十二)声音

离开合肥那天,航班延误。我在合肥新桥国际机场枯坐了两个多小时。一边等待起飞,一边回想这趟行程失去与收获。

送我来机场的,是姑奶奶的孙子,我的表哥。
路上他告诉我,全家到现在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他当年上小学时成绩很好,后来被同学带去了网吧,彻底迷上了游戏。他开始逃学,不论他父亲怎么狠揍,第二天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往网吧跑,成绩从此一落千丈背影

往前走了半步,手抬三表叔来,想碰一下她两个女儿肩膀。苏云刚好往毯子里缩了缩去年……肩膀往靠背那边偏了一下。没能劝住的手停在半空落下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最终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了。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他把茶几的东西往旁边挪中专挪,腾出一块空地
讲到最后 他靠在沙发背上他咬着牙说,一定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考大学眼睛

苏云的呼吸很轻。毯子滑下来一点,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他起身去了卧室,拿了一床薄被,轻轻搭毯子外面。恐龙毯子还是她拉上去时的样子,的眼里,看到了遗憾与执念并存的复杂目光。这种执念,在我们家,已经从爷爷到父亲两代人身上彻底实现;而在姑奶奶那一条分支里,被生生推迟了两代,却依然是一座挪不的泰山

爷爷当年虽然迫于生计失去天气预报的图标从昨晚就挂在手机屏幕角落。窗外起出路但毕竟毕业于名校扬州中学空气里有股铁锈似的冷味接受过几乎完整的高中教育。时代的狂风吹散要下雪他的前途,却吹不走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知识与文化。所以后来,他才能硬生生靠着自学,从一个出大力的苦力蜕变为会计,考取职称、提拔干部,最终当上财务科长。他是从时代的废墟里,凭着这点文化底蕴作撑杆,一步步自己爬了出来,重新接上了那条险些被历史砸断的阶层线

可姑奶奶在上海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到课堂。小爷爷更是从记事起,就被抛在了长丰的农村里。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可由于自身教育的缺失,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言传身教,如何在一个具体的家庭里,为孩子们树立起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

我无意去比较两边谁更优秀,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洞察到:所谓家族命运的分叉,往往并非发生在某个人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或者名落孙山的那个瞬间,而是发生在更早、更安静、更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当一个女孩在小学三年级被迫离开学校,从此流离失所;当一个幼儿被直接扔进农村的茅草屋,无人启蒙。历史摧毁一个家庭、一个家族,并不总是伴随着肉体的死亡。它只是悄无声息地抽掉基石,几十年后,这笔残酷的账目才会以“阶层隐形”的方式,在又一代人的命运里,连本带利地显形。

正想到这里,手机响了。
姑奶奶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大约是不放心我赶飞机,电话接通,又是一刻不停:
不能老念书了,得要个孩子。
你书都念得那么好了,还念什么书。
老了以后,孩子很重要。
你要有个孩子,我就给高兴死掉了。
赶紧结婚。结婚了我就去看你们,去喝你们喜酒。
我握着电话,在嘈杂的候机厅里,一声一声地应着:好,好,快了,快了。

是的,向前看。没有人关心已经发生太久的事物,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向前看,要面向未来,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要过好当下的生活。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无法忘却。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我和这个一心向前的、鲜活的世界,仿佛越走越远。我在逆流而上,走向一片注定无法完全拨开的迷雾。

候机厅的广播又在播延误信息。我打开笔记,写下这些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