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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for20250307讨论

对梦
by HN 
2025.3.5

阿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水渍纹。它像一条蜿蜒的蛇,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吸顶灯的位置。还记得两年前,那个持续大暴雨的夏天,雨水终于渗入年久失修的屋顶,凝结、隐忍,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那是她和阿辉相恋的第一个月,他们像两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将家里所有可以盛水的阔口容器堆在床上,在客厅临时搭出的地铺上相拥而卧,数着雨滴与容器接吻的次数,沉入彼此的梦乡。

是的,一开始,连他们自己都惊讶于拥有这样的“特异功能” - - 在深睡时“进入”彼此的梦。比如,有一次阿慧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位像花木兰那样的女战士,骑着一匹绝美的枣红马奔驰在大漠上,阿辉那晚就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匹会飞的马。另外一次,阿辉梦见自己怎么也锁不上门,阿慧就梦见自己在黑暗中爬楼,听到有人神经质地反复开门、关门。在梦里,他们基本都是以这样的方式“间接”相遇的,换句话说,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真的梦到过彼此。慢慢地,大概一年以后吧,连这样的“相遇”也显得极为罕见了 - -不知是因为他们不再迫不及待地跟对方分享梦了,还是他们都不怎么做梦了…

阿慧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十五分。这是她从越南回来后的第二个不眠之夜。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和阿辉久违的同步:此刻的阿辉正在客厅里加班 - -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关键而棘手的项目,他原本是要和阿慧同去的。毕竟他俩在拉萨初次相识的缘分,始于这位不丹上师写的一本从现代人角度解读《心经》的书,当年它静静地躺在八廓街那家知名藏餐吧二楼的书架上,牵引了二人的目光。而这次越南法会,正由这位上师主持,主题“心经”。阿慧听到客厅里传来键盘的敲击声,时而破碎,时而急促,这显然不是一个梦。

第二天中午,他们照例叫了素披萨。虽然之前都睡了“回笼觉”,此时的四只黑眼圈仍堪比披萨上的黑橄榄。即便如此,这已是两天来他们首次“清醒”地面对彼此。阿慧默默咀嚼着披萨厚厚的“帽檐”。
“你不是不爱吃这个部分吗?”阿辉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哦是啊,你爱吃…”阿慧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她想起越南法会有一天晚上也吃的素披萨,所有人都整片吃下,没人在法会上浪费粮食,阿辉不在那里,她别无选择。据说灌顶前一晚做的梦意义重大,所以大家都故意少吃,给吉祥的梦留出地方。那天睡前,阿辉拨来视频,手机屏幕上的他显得很疲惫,其实阿慧也是,她忘记了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她做了那个梦。

“所以,那晚你梦见了什么?”阿辉冷不丁的提问让阿慧心中一颤。
“哪晚?”她试探着。
“就是灌顶前那晚啊,你在视频里说,依据传统,灌顶前一晚的梦意义重大。你还说,晚上吃了素披萨…”
“你都记得?!”阿慧心里说,掩饰着惊讶。她见阿辉默默转过身去,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这个久违的动作竟让她有点感动,虽然也带来些许压迫感。在他们还对探索和“进入”彼此的梦境乐此不疲 - -也就是,他们还在热恋时,自发“共创”了这个游戏,并给它取名:对梦。最狂热的那些日子,他们几乎每天都玩,房间里随处都是写着梦境的纸条。而现在,当阿慧再次从阿辉手里接过纸条,却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你那天晚上也做梦了?”
阿辉没有说话,开始在纸上写字,以此作为回答。游戏启动。阿慧却迟迟下不了笔,虽然那个梦没有一刻不萦绕着她…

“对梦”时间到!两张纸条被并排摊在桌上。

阿慧的那张写着:

法会上,疑似阿辉(只有背影)的男人上前问了上师一个问题:阿慧会离开我吗?上师听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阿辉那张只有短短一句:

法会上,遍寻阿慧不见。

阿慧抬起头望向阿辉,他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她发现阿辉的黑眼圈现在又叠加了一圈红,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阿慧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笑,但不知为什么,她感受到一种长久以来少有的轻松。她听到一个声音,但不确定是从哪儿发出的 - -她自己心里?阿辉眼里?还是冥冥中的某种启示?

至少我们还能继续玩这个游戏。

阿慧和阿辉同时向对方伸出手,他们的手轻轻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