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他

我在酒店前台第一次见到他，是3月的一个傍晚。黄昏的光线从窗玻璃洒到他身上，他看上去三十多岁，驼色的风衣包裹着瘦削的身材，手里拎着  18  寸的行李箱。

“我要办理入住。”

“先生，请问有预定吗？平台订单麻烦出示一下。”

“好，有的。麻烦快点。”

如果不是因为那道光线格外耀眼，我不会格外注意到他。他脸色阴沉，拿完房卡便转身离开，走路声音很轻，像装满氢气的气球一样，随时准备从地面离开。  

“房间的布局怎么和  app 上面不一样啊，床的位置不对，办公桌也有点怪。” 没过多久，他又出现在前台，语气透露着不满。

“这个嘛...咱们这里的房间大部分都是这个布局呢。”伶牙俐齿的同事开始搪塞。

“帮我换一间吧。”他的诉求非常清晰。

“先生，很抱歉，今天房间已经满了耶。”同事眼也不抬地回答，皮球踢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阵，仿佛想用沉默捏碎这个皮球。我赶紧放下手里抹布，凑过去，趁他发火前开口： “我知道有一间符合您的要求。我带您去吧。”

酒店的房间很多，走廊曲曲折折。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房间到了，我打开门，他看了一眼，挤出满意的微笑。

“那您就住这间吧，我去跟同事说一声，一会让机器人把房卡送上来。”

我安排好后跟他打了招呼，他可能有些疲惫，连一句谢谢也没说。

我回到前台，看见前台同事还在忙。最近要开某会，来 z 城的外地住客都需要报备，不然酒店要承担严重后果。可苦了前台同事，每天打电话到处联络，都弄到很晚才下班。

“刚刚那位顾客登记安全码了没？”同事问我，眼皮惯性地没抬。 “我刚看他登记过了。”

“哦，好的。”

那个瘦削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到了这里？他在 z 城是否有朋友？是否会因为加班有睡眠紊乱的习惯？关于陌生人的疑问像蚊香的烟雾一样缭绕起来，我挥了挥手，试图把这越界的念头赶走。

第二天我打扫卫生时路过他的房间。房间没有挂“请勿打扰”的标识，而且门半开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问“需要打扫吗”，无人回应。好奇心驱使我走进 去。驼色的风衣悬挂在衣橱，18寸行李箱在地上，昨天没有看见的笔记本电脑在办公桌上面安静地躺着。或许他有时出去忘记关门？我意识到好奇心越来越重，于是关上门走了出去。

第三天我也没见过他。

第四天，他去哪里了

第五天，他昨天本应该退房的。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在第六天。前台同事抱怨客人超过了退房时间两天，但仍然没有出现，打电话也不接。我们进入他房间里面，发现房间里的物件摆放跟第二天时我见到的一样。问了酒店其他同事，都说没有看见他，查了走廊监控也没有。

第七天，酒店接到了一个电话，自称是那位客人公司经理打来的。接电话的同事眉头紧锁，能感到电话那头的咄咄逼人。我开始想象他终于逃离了经理和工作，去到了一个自由的地方。他应该还没有爱人吧，不然为什么是公司先打来的电话？要是那样更好了，他可以尽享单身的自由。

“或许他只是在回酒店的途中，被拉去隔离了，”前台同事的话把我拉入现实： “你快把他的行李收拾起来，放到楼下吧。晚点会有新的客人入住。”

我眼前浮现出那只装满氢气的气球，看着它飘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