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家的仙人掌-Yuan
一、抬头
一株仙人掌也可以活成一片森林,在姥爷家的阳台上。
阳台地上摆了小二十盆花,高高低低,密密地挤在一起。虎皮兰长到一人多高,君子兰、吊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争着往窗户的方向长。窗朝南,光线好。西北的日光很硬,也很慷慨。花长得旺。
但进了阳台,人不会先看花。
人会先抬头。
头顶的晾衣架上,盘着几条龙。
在一个干旱的西北城市,一栋普通居民楼,一个原本该用来晾衣服的阳台。
当然不是龙,是仙人掌。它已经不像仙人掌了,本应粗壮的身躯变成细长柔软的枝条,攀在晾衣架上,向四面伸展,粗的细的交错盘绕。有的贴着天花板走,有的垂下来悬在半空,有的和另一条交叉了又各自分开。身上的尖刺变幻成柔软的绒毛,远看像一根根龙须。整个晾衣架被它占满了,从这头到那头。
晾衣架本来是升降的。不过自从它爬上去后,就再没降下来。姥爷小心地呵护着住进了天花板的龙,就像从前养鸽子。
正午时分,日光直直地从窗外打进来,照得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
整个阳台仿佛是一股脑从热带打包来的奇幻森林,到处都弥漫着那种随心所欲、肆意生长的生命力。通常来讲,梦幻的感觉来自模糊与距离感,譬如傍晚时分,万事万物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都成了一片剪影。但这里的奇幻感恰恰来自于看清了每一样东西,看清它们大异于寻常的陌生与特别。
二、追根
有一天,我突然想弄明白,它到底从哪里来。
这比我想的要难得多。
我先从那盘着的几条龙中找到主干,顺着主干向下,一路跟着走,找到它攀附的那株虎皮兰。跟着它绕着虎皮兰转了半圈,又爬上了另一盆虎皮兰,在这之间,还迈过了支撑着昙花的竹竿。待到了虎皮兰的花盆底部,枝条穿过花盆之间的缝隙,拐了好几个弯。有的地方贴着盆壁磨过去,有的地方在两个花盆之间硬挤着,和花盆长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枝条还是盆沿的一部分。
终于到了一个分叉处,我停下来。一条粗,一条细。毫无疑问,粗的才应该是根,我顺着那条往前走,翻过吊兰,穿过另一盆仙人掌……
找到头了,它断在一个花盆边缘,像是为了求生的断臂处,枯了硬了,颜色发灰,原来是条死胡同。
它曾经试过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一段,没走通,死在了半路。
我折回来,去看那条细枝。它太细了,夹在两个硕大的花盆之间的缝隙里。我不敢搬开花盆,怕稍微用力便会弄断它。只能一点一点把旁边的花盆挪开一条缝,打开手电筒,趴下去,往缝里照去。
它拐来拐去,在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些窄缝里穿行。越往下越细、越干、越木,越不像一株活着的东西。
我终于找到了。地上有一个很矮的扁花盆,原来不知种过什么,早死光了,花盆被废弃,被压在另一个大花盆下面。两者之间,有大约一指宽的缝隙。
它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根部被压成扁平的。发黄、发白、发土,像一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树根。干涩、粗糙、很细,细到无法想象,头顶那一整片森林,那凌云翻腾的游龙所依赖的所有养分,都来自这逼仄的深渊,一点点挤过去,穿过千难万险,才到达光明彼岸。
我蹲在花盆堆里,看着那个缝隙。
我开始有些崇拜它了。
三、一生
最初它不过是一株普通的仙人掌,种在矮花盆里,大概也曾正常长过一阵。后来那盆花死了,它也跟着一起步入了无边黑暗。
但它没有死。
它从花盆侧面一指宽的缝隙里,凿穿了黑暗。
那时它大概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往有光的方向去。它把自己磨细了、压扁了,出来了。
出来后,面前是一堆花盆的世界,庞大、复杂、混乱。它迷失了、无所适从,它没有土可以扎根,也没有正常的空间可以生长,便顺着花盆的边缘,在缝隙里四处探索、找寻希望。
仙人掌是一节一节长的,身体是块茎,本应有球形的、有块状的,长到头了,便从顶端分出下一节,或者下几节。每一节是饱满的、圆润的、再长满尖刺。但它的每一节都不正常。路过窄的地方就长成扁的,遇到拐弯就弯腰扭过去,宽敞了就稍微舒展一些……它不断根据面前的缝隙改变着自己。
前进一步,就变形一次。前进一步,就变形一次。
它当然也走错过路,换个方向,从头再来。
当它终于爬上花盆,它找到了别的植物。虎皮兰、君子兰,那些长得又高又密的花。它附着它们的茎干向上攀爬。
它不是菟丝子,吸取他人的养分;它也不是爬山虎,遮蔽他人的阳光。它不缠绕,不侵占。只是借着它们的身体往上走。等爬到了那些植物的高度以上,它也没有在那个高度展开去争夺阳光。而是继续往上,一步一步,往上爬,一直向上。
在它眼里,花盆和花大概没什么区别。都是路。
姥爷看到它的努力,给它插了几根竹竿,帮它撑着那纤细的身躯。它便毫不客气地顺着竹竿又爬了上去。竹竿到头了,它悬在空中,继续往上。
最后,它够到了晾衣架。
到了晾衣架上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了花盆的挤压,没有了缝隙的限制,不再需要对抗重力。它开始横着疯长,向四面八方舒展。枝条越来越长、越来越绿、越来越软。每一节的连接不再拧巴,而是舒展开来,一节一节的块状身体拉长成鞭子一样的形态,在晾衣架的横杆上盘来绕去。
它在下面求生,在上面生活。
可它的根还在下面,永远在下面。那一指宽的缝隙,那截扁平的、发黄的、像干死了一样的根,从来没有挪动过。上面的枝条长得越多、爬得越远,离根就越远,路就越长。
根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上面的枝条在天上巡游,像龙一样舒展着身体。而它在最底下,一辈子被压着,动弹不得。
没有这个根,上面什么都不会有。
四、那个世界
它活了大概十来年。
姥爷对花的态度一视同仁,“有就养着,浇浇水”。浇水时所有花盆都会被浇上一遍,它也能分到一份。没人把它当作特别的东西。
但它改变了那个阳台。
下面是花盆和泥土,中间是高高低低的植物,上面是盘踞在天花板上的枝条和垂下来的绒须。三层叠在一起,从脚下到头顶,被植物覆盖着。阳光从南边的窗打进来,穿过枝叶,在地上、墙上、窗帘上投下参差交错的影子,也在我心里。
姥爷家一直是我的魔法小屋、神秘基地。最早姥爷住平房时,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地窖,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简直是通往异世界的大门,黑洞洞的望不真切。还有葡萄架,攀着两个不同品种的葡萄。有鸡笼,早起掏蛋是最大的乐趣之一。院子正中,有个烧水炉,拿着大剪刀似的火钳换蜂窝煤时,我觉得自己是个行走江湖的大侠。后来姥爷搬进了楼房,没了院子,多了阳台和浴缸,那是我第一次见真正的浴缸。从此以后,浴缸就是我的海洋世界,我会在里面神游一整个上午,直到泡得浑身褶皱被捞出来。
姥爷心灵手巧,什么坏了他都能修。只不过修法不同寻常。他善用手头有的材料把一个东西重新凑合起来。修复那些精巧的玩具,各种不搭但能用:譬如用木头给机器人补上脑袋,用铁丝折成仿真枪的扳机……
这株仙人掌,好像也只能出现在这样一座神奇小屋里。只有这里,才有它得以生存的土壤。
五、电梯
要装电梯,门要从阳台这面墙开。
大家都很高兴,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楼道原本有五六级台阶,上下楼很麻烦,也很危险。有了电梯,日子将方便许多。
我没什么理由拒绝和反对,我也赞成,只是有些担忧它的命运。
还没等到电梯,姥爷走了。那年疫情封城,我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那是我长大后,在这间房里待得最久的一回,也是我和这株仙人掌相处最久的一次。
我没注意到,颜色已开始退去。
那次离开时,我专门交代:施工的时候,要注意保护那棵仙人掌。
他们说没问题。
翌年,等我再回去,电梯已经装好了。
走进阳台。我习惯性地抬头。
晾衣架是空的。干干净净,挂着几件衣服。
龙没了,森林也没了。
它努力了一辈子的整个世界,都被毁灭了。
我低头看。原来那一片热带雨林,现在只剩零零散散三四盆,放在地上,矮矮的,窗台上也摆了三四个小花盆。
我找遍了所有的花盆,没有它。
阳台角落靠着墙,有一叠旧花盆。七八个摞在一起,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翻了翻,先翻到压迫了它一生的那个大盆,又找到了哺育了它又囚禁了它的那个矮盆。一个空盆,叠在一堆空盆里。
连根也没留下。
它不像一棵普通的植物,可以整株挖走。它的一生借了太多东西——花盆、花、竹竿、晾衣架、天花板。它不是一个独立的整体,而是一张网,一张生命之网。所有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它的身体。一旦拆掉结构,就不可能完好地带走它。
但为什么连根也没留下?
我问了一句。回答大意是,施工的时候都清掉了。
语气很平淡。就像清掉一些杂物。
六、之后
如今阳台恢复了它原本的功能。
晾衣架可以升降了。上面挂着衣服。
原来头顶上那些盘踞的枝条、垂下来的须毛不在了,空间一下子空旷出来,也变得很干净,像是房间被搬空了,不再特别,不再有意义。电梯修在窗外,挡了一半的光,屋里比以前暗。墙被打开装了门,保温不如从前,也比以前冷了些。
进出更方便了,空间更规整了。阳台终于是一个正常的阳台,普通的阳台,谁家都有这样的阳台。
没有人再抬头,也没有必要抬头了。
没人记得那方世界,那个仙人掌。
也不是没人记得。只是,没人提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