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铁路-Yuan
一、不远的铁路
我搬过十几次家,也住过许多不同的城市与国家。 住的地方附近,好像总会有一条铁路。 它们彼此并不相同,有的繁忙,有的荒芜;有的在平原上铺展开去,有的被挤在楼宇公路间逼仄地穿过。可铁路又总是相像的,无非是两根铁轨,枕木与碎石,向远处伸出去,不断重复自己。它是不变的,又总是通向变化。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到来与离去。
小时候喜欢在铁轨上走,像走钢丝,也喜欢踏着枕木一步步数拍子。最初只是好玩,后来便走惯了。 如今屋后这条铁路,我已走了八年。是我走得最久的一条。
二、路上行走
这条铁路上,走的主要还是人,几乎没见过车。 我现在不走铁轨了。长大后,平衡感差了许多,走不稳,便不想走了。 改走枕木,因为间距固定。时间久了,我和这条路混得很熟,甚至可以闭着眼走。有些路段的石子平整,枕木露出很多,完全可以放心地一直往前。走得久了,它的间距慢慢成了我的步子,离开了它,我也在按着它的节奏走。 有些路段铺的石子不规则,粗糙凌乱,被翻起来散落在枕木上,一不留神就会踏空,踩到这些石块上,崴了脚跌了跤。 还有些过路口的路段,会在枕木上钉上许多粗大的钉子。人便走不了正路,必须下到旁边,从野地里的左道绕行。
因为遛狗,我几乎每天都会走这条路,视时间心情,或近或远。 顺便散散心,想想事。 刚搬来的那几年,心中总被许多事情搅扰,经常走到最近的路口就回去了。
三、向右走
铁路是路,总有两个方向。 向左还是向右,我会把这个问题交给狗子,让它选择。 它的选择也很平常,今天向左,明天向右,雨露均沾。 左右于我没什么差别,走到哪儿都要回到起点。
从前总觉得铁路没有尽头。后来才发现,路是过程,是手段,总要到达某个地方。路无论长短,都是有头的。
有一天,我把这路走死了,走到了头。 沿着右手边一直走,过了两个路口,到四环内,没多远就到尽头了。 那天我低着头,想着事,听着歌,不知不觉突然没了路。
铁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水泥石台,疏于维护,有些风化开裂,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把整个铁路拦腰挡住,铁轨从此再也无法延续。 石台上,有两颗光滑的石头,不知是谁捡来摞起来的,像一个简陋的祭坛。 祭坛旁,有一棵树。它把根扎在这石台的缝里,破石而出。和周围的同胞相比,它细得多,也高得过分,几乎不分叉,直到顶端才挑出几根短短的枝桠。 那时是冬天,在一片萧索中,我想它大概已经死了。 后来我去看过它几回,都没什么动静。
四、向左走
幸好,铁路毕竟有两个头。一边死了,还可以往另一边走。 我试过很多次,一路向左,每次都走得更远一些。
我先走过人间。 走到一个铁路桥,桥边有时尚的商场,如织的人流。从铁路去往商场,要穿过一个垃圾站。人们拎着大包小包,从铁路走来,丢下垃圾,走进商场。 待从商场出来,一样的大包小包,带回铁路,走回家。 生活就在这一来一去中,丢下一些,扛走一些。
走到一个公交总站。 偶尔在上下班时分,在桥上走过。 下方十条车道上车流穿梭,人群或聚或队,等车上车。 他们在焦急什么,追赶什么,把我远远抛下。 我在铁路上,和他们只在此刻交错,又走向不同的未来。
我继续向前,繁华渐次褪去。 经过一片银杏林。从满树金黄走到一地碎叶,再到银杏果四处滚落,在腐臭味中慢慢腐烂。 经过一条干枯的沟渠。树根从地底深处探出头,徒劳地伸向渠底,触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几片褪色的碎布,被撕裂成丝的塑料袋,随风飘荡,拙劣模仿着生命。 经过一个拆迁工地。一只瓷蓝色的小马静静躺在那里,做着梦,等着我带它回家。
我终于遇到了另一条铁路。它从天上来,横亘在我的铁路上,漆黑而沉重,压迫着我,阻止我继续前进。 我便也走上了天空,火红的金星,雪白的木星,冷漠的土星,朦胧的牛郎织女,孔武的猎户……
走了八年,不知已走了多远。 我从未走到过远方的山,从未走到过天上的河。 原来世上真有条路是走不到头的。
也许左边并不是真的没有尽头。只是人总要回家,不论走多远,天黑了也得转身,第二天再从原点重新出发。 这样走下去,走到永恒,也不可能见到它的尽头。 于是这已知的无尽,对我而言,便永远是未知的无尽。
五、路与树
铁路周围当然有不少树。 有时候走乏了,会在树下陪它们坐一坐。 它们站了很多年,见了很多事。
树和铁路,都在这大地上。 一样沉默,一样坚忍,一样稳定。 只是一个只望着平面,向前向后;一个竖着:向上生长,向下扎根。 它们构成了一个坐标系,以某棵树为中心,便有了四个象限。 人就生活在这四个象限中。活着在一二,死了在三四。
有一棵树,我是看着它死去的。 和人不同,树的死亡,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第一次见它,是盛夏。一片郁郁葱葱,那些密不透风的树荫间,有一个勉强长了些干瘪树叶的老树,像是秃顶了,再长不出足够多的叶片给自己遮阴避雨。 冬天再来,它的树干不像其他树那般粗粝,很光滑,和打磨好的家具一般。最外层的树皮已经剥落,露出了内里。主干上,沿着纹路,出现了一条条裂缝。 第二年,它吃力地在两根枝条上吐出新芽,其他的枝桠已然枯萎,树干的裂缝更大了,最深的一条,有手指那么宽,深入到了树干中心。 为了脆弱的新生,它崩裂了自己。 这年冬天,它终于死了。却仍站着,向着天空,无声地。 有不少钉子深深扎在它的尸体上,有的连头都快看不到了。
树不是永恒的,只是它的变化足够缓慢,匆匆而过的人,便以为它永远都在。
六、改变
很多时候,我都会恍惚,这条路像是野生的,没见有车经过,也没有人管它。 打我搬来,在铁路上走了几年,不论周围发生什么,人来人往,春去秋来,它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便以为它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有一天,不变的铁轨突然全被换掉了,老枕木也换成了水泥的。
我不曾见过那是怎样一幅场景。那一定是在无人的深夜,野地上的生物们也都已沉沉睡去。老迈的铁轨颤巍巍地松开连接着同伴的道钉与夹板,活动活动几十年不曾挪动的麻木身躯,从枕木上挪开。接着,朽烂的枕木把自己一点点从石子与泥土中拔出来,大多已经酥脆,要不早断了腿折了腰,要不在拔出时,丢了手失了脚。 它们承受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行走,太多的人生。 终于,一群瘫倒的铁轨、残疾的枕木,静静望着那簇新的钢轨与雪亮的水泥枕木,走上它们的岗位。
我不知道这算是铁路的死亡,还是新生。 那些日子,我总觉得它很陌生。我不敢闭着眼走了,它总在什么地方磕绊我,让我走得踉踉跄跄。我不会走路了,不是不会走路,是我不会在铁路上走路了。
它还是铁路,但已不是我熟悉的它了。
七、失去
我本以为自己失去了铁路,却没料到,真正失去的并不是它。
铁路周围曾是一个宽广的世界,一边是居民区,另一边是一片又一片开阔自由的空地。那些空地,渐渐成了树林、花园、草地……
刚搬来那些年,我们带着狗子常去那片空地,拍照、散步、玩耍。
铁路翻新后不久,在我还学着和它重新相处时,另一边开始建起围墙。 隔开了铁路和空地。大家不喜欢这样,在那金属墙上开了一扇门,通了一条路;后来门被锁上,我们又在墙上撕开一道口;接着金属墙被换成了砖墙,我们推倒一个缺口,垫起砖块做台阶,翻过去;缺口又被砌住了,那边变成了工地。
我们失去了那片空地、失去了空地上的树林、花园、草地…… 我越来越感到,自己正被另一种意志牵着走。那方向未必真有路,把原本开阔的生活一点点收窄,空间渐渐压缩,人在其间缓缓窒息。 我的世界越走越窄,只剩这条铁路。我不得不又回到铁路上,一根枕木,又一根枕木,一点一点地和它重新建立联系,重新认识。 走到尽头再回来,走到天黑再回来。
直到有一天,我开始向路人询问:“墙那边是什么呢?”
八、路与人
铁路从来不只属于我一人,路边曾住着十来户人家。 他们搭着窝棚,寄居在铁路的一侧,稀稀拉拉横成一条。 有两户人家养了狗,看家护院的大狗。它们对着铁路上所有走过的人狂吠。 所有人走到这段,不得不远远躲到铁路另一边,做贼似的蹑脚走过。 他们大约是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也有拉车扛活的,做的总归都是些力气活儿,吃的也多。他们的灶台就搭在窝棚外,紧邻着铁路,一口锅,几块砖。 锅很大,像从乡下直接扛来的,连带着土灶的烟火气。
铁路边的住家不止他们。有个路段,停了好几辆车,有面包车、小卡车、越野车…… 唯一的相同点,轮胎早都没了气。漂泊在外的人,住在这些车里。
铁路上还有许多游荡的人,他们有的一直在行走,有的踟蹰不前,有的干脆一屁股坐下,说什么也不走了,也不知是走不动了、不想走了,还是无处可走。
一条铁路,只要足够长,总会遇到足够多的人与事。 铁路,连着生活,也通着生死。 附近有个铁路桥,公路下穿,地势很低。前几年暴雨时,连车带人都淹死在桥下。 此后每年那个日子,以及清明、中元,常有人在桥上烧纸,水泥枕木上都留下了烧灼的痕迹。
周围小树林附近有几个坟地,十多个坟堆。有几个就直矗矗立在人家院子的大门两侧,在原本应是守门石狮子的地方。有些坟上年头了,碑扑倒在地上,背对着我,看不到写了什么;有些干脆不见了碑,兴许一开始就没有碑吧。有些近十来年新立的,倒是碑文清晰。但那些人,却没人认识。我问过院里的人,也问过游荡的人,还上网查找过,在别人的世界里,没有他们存在的痕迹。
九、理发师
铁轨穿过一条小河,上面有座桥。 桥边有个理发师傅,在这里好些年了,每周来几天。三天在这头,四天在那头。 几点开摊,几点收摊,都有定数,他像是一列按时出现的列车,又是铁路上的时刻表。
树枝替他举着一张硬纸板,写上价格与时间,贴上二维码。墙上挂一面有些年头的镜子,它比我见证了更多人的改变。所谓椅子是用透明胶带缠起来的泡沫板。边上再摆一个随身听,放起些和镜子一个年代的音乐,还有一个手提篮,装上推子剪刀等剃头物件,最后一个围裙,这就是他的理发摊。风一吹起,树枝带着纸板起舞,音乐也随风妖娆,河水在桥下打着拍子应和着。
从前我总想不起去理发,我的头发过于任性倔强,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它从不按我和理发师的想法与计划生长,索性便不再管它。 只要它还在我头上,便由得它去折腾。 没想到铁路教会了它,也教会了我。 每次走过小桥,总要望望那举牌的树,有一种“该剪头了”的感觉。
我在他那儿理了好几年的发。 一开始他沉默不语,我们互相盯着镜子里映照出的对方,他看着我的头,我看着他的眼。 他个儿不高,浑身上下什么都小小的,连眉毛耳朵鼻子嘴巴都毫不起眼,以至于当我回忆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眼睛就是他的全部,一双柔和又锐利的眼眸,放在并不匹配的小眼眶里,撑得满满的,仿佛挣扎着要挤出来;又射出两道光,在我头上纵横睥睨。 后来不记得哪次,什么原因让他打开了话匣。 听他讲起许多故事,讲那些沿着铁路来往的人。我也成了一个别人听到的故事。
原来他并不是列车,他是一座车站。 铁路上行走的人会在这里停下,把头交给另一个人。 过一阵,留下故事,换个新头,重新出发。
十、阿福
有天深夜,带着我的狗子去铁路。 半路突然听到前方狗吠,此起彼伏,来势不善。我俩都吓了一跳,没有灯光,前方一片昏暗,隐约只见三四只横在铁路上,我拉住狗子,徐徐退回。 它们是阿福的孩子,我识得它们,它们却对我毫无记忆。
阿福是一只工人们养的狗。 铁路周围开始施工后,工人们住进工棚,养了只看家的狗,平时就拴在门前。 我看着它从小长大。小时候它很乖,看见我们就四脚朝天躺在地上,露出肚皮让我们摸。后来它越长越大,不认识的人都怕它。 工程干了几个月,没完成就停工了,工人们陆续撤走,只留下了废弃的工棚,也留下了它,阿福成了流浪狗。 一起遛狗的人每次去都会带些吃的喂它。路被堵住后,我们会想方设法进去,它喜欢和我们、和我们的狗一起玩。约摸一年后,它怀孕了,才发现是只母狗。
没等它生崽,我因为一段失控的生活,不得不离开北京。我像被并到一条陌生的岔线上,不知走向了哪里。 搬走前,我带了整整一大袋骨头去找它,却没在墙后寻到它的踪影,只好把骨头留在它常出没的地方。 一年多后,我又搬回了这里,却再也找不到它了。 再问人,已没人记得阿福是谁。 直到某天,我再次提起阿福,终于有人想起:“阿福啊,早就死了,现在铁路周围的几只狗都是它孩子。” 咋死的呢?没人知道,大约也没人真的关心吧。
十一、归去来
前几年离开时,原以为和这条铁路的缘分就此断了。却不曾想,一年多后又回来了。 我是打了败仗逃回来的,那时虽是个秋天,于我而言却与寒冬无异。 好在那年冬天来的尤其早,配上了我的心境。 整个世界死气沉沉,寂寞无声。凛冽的西北风刮在脸上生疼,我走在水泥枕木上,脚步空洞寒冷。 那些换下的老铁轨就被扔在旁边,不体面地拥挤在一起,那些锈蚀的伤口互相刮擦着,无人问津。朽烂的枕木不知去了哪里,它们太过脆弱,没有机会被扔在路边自生自灭,也许已进了谁家的炉子。
十二、方向
后来春天来了。一开始,只有零星的花骨朵在荒凉中冒出颜色,一点点点亮了苍凉的背景。再后来,一场雨像刷漆一样,铁路两边一下子全绿了。连那些已陷进泥土里的老铁轨上也长出了很多新草。
铁路自顾自地奔向前方,毫不顾及我的悲伤。越走越绿,我反而更痛苦了。 我不再走枕木,我走在土路上,将那些冒出头的新绿一一踩死。 风起了杨絮,逃不脱走不掉。其实没那么多,但它们无规则地在空中游荡,随机选中每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让人的眼睛无法呼吸。 风走了,铁路两边低矮的灌木牺牲了自己,接住了飘落的杨絮。杨絮们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灌木盖满了厚厚一层,挣扎不出来。
铁路到四环前分成了两岔,我避无可避,不得不在这里走回铁轨上,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水泥枕木上。 它又带我走到了尽头的祭坛。 石台上那棵枯死的树上,长出了新叶。叶子不多也不大,稀稀落落的, 一簇,两簇,三簇……一共十二簇。
十二只小手在空中努力挥舞。 依稀听见远方传来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