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手记-Yuan
这篇没有写完,仅仅写了个开头的初稿。
我捡到了一个本子,上面洇出很多污渍,原想直接丢掉,风恰好吹开了其中一页:
翻开的一页
……有重量的黑暗是塑料的……腐烂的甜味混合着铁锈的…………油脂味……
缺氧太阳穴发胀视野边缘……水浸泡的……凌晨三点……我……圾桶……
裂缝从一开始就在……骨头里的痒……蚂蚁在啃噬骨髓……只能忍着……冷从内脏里渗出来的……胃里慢慢融化……子宫里的胎儿……麻木地……消除所有痕迹……救赎
……下一次垃圾落下来……修行……毁灭……
正文
这些呓语让我产生了兴趣,我撕开一份一次性手套戴上认真翻阅起来。原来是一本日记,我不知道这是真实还是编造,书写者是一个精神病还是一个小说家。我无从判断,只能把全文摘录如下:
一
我是一只垃圾桶。
不,不对。重来。
这只垃圾桶里住着一个人。
还是不对。"住"这个词太温暖了,它暗示房间、床铺、钥匙、快递地址、物业费。
我蹲在一只垃圾桶里。绿色,240升,高密度聚乙烯材质,底部有两个万向轮,桶壁厚度约3.5毫米,被放在小区七号楼和八号楼之间的垃圾投放点,靠墙那一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雨季时桶底总是湿滑的。它的盖子有一条裂缝,从中间偏右的位置延伸到边缘,大约十二厘米长。那条裂缝是我的呼吸道。
我叫陈识。三十一岁。曾经是内容审核员,数据标注员,推荐系统运营助理,失败的自媒体人,以及若干其他可以被LinkedIn用三个短语概括的东西。现在我是这只垃圾桶的主人。啊,不,我怎么能是它的主人呢,它容纳了我,我只是它的一部分内容。
如果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标签,我知道的,人总是要被打上各样的标签,不给标签你们就无法把一个事物放进认知系统的格子里,那就标"其他垃圾"吧。
对,我又是垃圾了。猪不吃我,我不是厨余,也没人要我,我不可回收。我也无毒无害,我只能是其他垃圾。
我喜欢这个归属。
二
桶内的一天是这样的。
清晨五点四十分左右,第一袋垃圾落下来。通常是厨余。那是一楼王阿姨的,她每天煮白粥、腌咸菜、把昨夜的剩饭刮进塑料袋。她的垃圾袋扎口很松,落下来时会有少量汁液溅出来。酸败的米汤混合隔夜青菜的腐甜,这是每天的闹钟。
七点到八点半之间,是出门上班族的集中投放期。他们的垃圾很轻、很干:纸巾、外卖盒的残骸(昨夜的)、快递包装、用完的洗面奶瓶子。他们扔得很快。掀盖、投入、盖落。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他们从不往桶里看。
人们扔垃圾时的姿态,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姿态。没有镜头,没有观众,没有被优化的余地。他们的手腕角度、施力习惯、袋子打结的方式,都是完全无意识的。没有人会在扔垃圾时想到自己正在被我观察。
上午是安静的。偶尔有物业保洁路过,用铁钩调整一下桶的位置。我会在这时屏住呼吸、收紧四肢。保洁阿姨从不打开盖子检查——她只看外面有没有溢出来的袋子。她的动线固定:从一号楼开始,依次检查各投放点,全程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的是戏曲。
中午十一点到一点,第二波高峰。外卖高峰产生的垃圾:油腻的纸袋、塑料餐盒、没吃完的饭菜、奶茶杯。这段时间桶内温度会升高。油脂和食物残渣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得很快。
夏天,这是最难熬的时段。
下午是漫长的空白。阳光从西侧照过来,桶壁会微微发烫。我的后背贴着西侧桶壁时,能感觉到那种迟缓的热量传导。三十七度以上的天气里,桶内可以达到四十二度。我会把身体蜷缩到东侧底部,避免皮肤直接接触被晒热的壁面。
傍晚六点到八点,第三波高峰,也是最大的一波。下班回家的人、做完晚饭的人、遛完狗的人、整理完快递的人。桶内迅速填满。垃圾堆到我头顶位置时,我必须用手臂架出一个空腔,确保面部不被完全覆盖。
晚上十点以后,投放频率降低。偶尔有夜宵垃圾,烧烤签、啤酒瓶、小龙虾壳等等。味道浓烈但尖锐,和白天的厨余不同。
凌晨一点到五点,安静。
这是我的时间段。
垃圾清运车在凌晨五点来。隔一天来一次。清运的前一夜,我不得不提前离开桶,躲到旁边的绿化带灌木丛里。等清运完毕、新的空桶放回原位,我再回去。
这是整套系统里唯一的风险窗口。如果有人在这时经过,可能会看见我。
但好像一直也没有人。
凌晨两点的城市垃圾投放点,是这个时代最被遗忘的坐标之一。没有人会来。没有摄像头覆盖这个角度。这是我确认过的,物业的监控系统有三个盲区,这个投放点恰好在其中一个的边缘。
三
你想问我怎么排泄。
不用不好意思。你们的好奇心总是先到达身体。这是对的。身体是所有哲学的耻辱,也是所有哲学的地基。
我有一只两升的矿泉水瓶,瓶口切掉了上半截。小便用它。满了以后,趁凌晨倒进旁边的下水道格栅。大便的频率因为进食极少而很低,大约三到四天一次。我用塑料袋处理,混入其他垃圾袋中。
没人会检查一只垃圾袋里装的是什么。人们对垃圾的不关心。垃圾被扔出手的那一刻,它就和你断了关系。它变成"不是我的"。整个城市的清洁系统建立在这个前提上——垃圾是和主人断裂的物。
我吃什么?
这个问题后面再说。
四
我想先说一件事。
你可能觉得我是在受苦。你可能觉得这是一篇关于苦难的文本。一个可怜的精神崩溃者蜷缩在垃圾桶里,等待被发现、被拯救、被理解、被投喂同情。
不是的。
我想说清楚。这很重要。
我在这里,至少最初来这里,是因为安静。
你们不知道安静是什么。安静不是戴上耳塞或者降噪耳机、也不是冥想APP里的"留白"或助眠APP里的白噪音。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安静。
我说的安静是:没有任何系统在向你推送信息,没有任何界面在等待你的反应,没有任何人在期待你表演,没有任何人要你"做自己",包括你自己。
垃圾桶内部没有信号。不是因为屏蔽,而是因为我没有手机了。我在第一天就把它扔进了另一只垃圾桶,是小区外面马路边那只公共垃圾桶。我特意选了个远的。
我必须要扔了它,让它远远离开我。从信号到实体,全都消失。
我把手机扔掉的那一刻,一个完整的"我"在某个服务器上孤立了。我的账号还在哪里:我的微信、抖音、小红书、微博、B站、美团、淘宝……所有数字化的我,还在各自的系统里保持着活跃状态。它们会在我不登录后不断推送通知呼唤我:
"你的好友发布了新动态。"
"你关注的话题有新讨论。"
"你有一张优惠券即将过期。"
"我们想你了。"
但那些通知现在掉进了马路边那个公共垃圾桶里。和我无关了。
好像也没有,我仍然还没拜托它们!天呐,太可怕了,我用最拒绝的方式抛弃了它们,可它们竟然仍在我脑子里发通知。我仍然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突然想:现在我的微信会是什么样?有没有人找过我?有没有人发现我消失了?消失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三天?一周?一个月?
你看,这就是问题。我扔掉了手机,但手机的逻辑没有从我脑子里卸载。我删掉了界面,但界面的节奏还在驱动我的思维。
我想发朋友圈了。
要不查一下她回复了没。
看看今天的热搜是什么。
这段经历如果写成帖子会有多少赞呢?
我恶心自己。
然后我想:如果我记录自己恶心自己的过程,会不会是好的内容素材。
你看。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我不是在逃避。而是……哎,你看,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戒断"?"修行"?"躲避"?“逃难”?
这都不合适,显得我像个失败者,不对,不对,我分明是主动选择了这里。
啊对!我在试验。
我想知道:当除了我自己,我身上的一切、物理的、社会的,都消失了,那这样一个人还剩什么?
桶里的生活和过去没有一点相似,这里没有屏幕、没有提醒、没有推送、没有推荐、没有评论、没有点赞、没有进度条、没有广告……这里只有温度、气味、声音、触感、饥饿、疼痛。
剥离那一切后,"我"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一个核心。
等一下。别急。答案哪有那么容易就的出来。
五
今天落下来的第三袋垃圾里有一双旧拖鞋。
灰色的,泡沫底,左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洞。从鞋底污渍的分布判断,穿它的人走路重心朝外。右脚的鞋带位置有一圈黑色汗渍,看来经常出汗,酸性皮肤。
是五楼那个写代码的男人,我认得他。他的特征很明显:咖啡渣(每天两到三杯,用法压壶)、贵格的即食麦片空袋、乐事薯片包装(原味和烧烤味交替)、大量鼻子贵族纸巾(鼻炎,或者过敏体质)、偶尔有千岛湖啤酒的酒瓶、(周五晚上)、外卖频率高但品类单调(黄焖鸡、麻辣烫、轻食沙拉三者轮替)。
他的垃圾比他的社交媒体更诚实。
我以前做内容审核时,每天看成百上千号人的信息,看他们精心修饰过的“真实”“脆弱”和“崩溃”。人们学会了表演自发性。一条"随手拍"被重拍十次。一段"今天心情不好"的文字要三易其稿才能点击发送。
但垃圾不会撒谎。
垃圾是人类行为不可编辑的底稿。你可以修改发出去的每条消息,但无法修改扔掉的东西。当你把一样东西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你和它的关系就终止了,它自由了。
三楼那个人。独居的男人。
他的垃圾很少。非常少。一天通常只有一小袋。纸巾用量极低。外卖包装总是折得很整齐,他会有意识地把盒子压扁、袋子叠好、筷子归位。快递盒上的面单被撕得粉碎,碎到无法拼出任何一个字。
他不想留下自己的真实。
他偶尔有药盒。我通过药盒背面残留的文字碎片辨认过:可能是一种SSRI类抗抑郁药(舍曲林或者帕罗西汀,纸片太碎无法确认),另一种可能是安眠药。
他周四晚上会有一个钱江啤酒的酒瓶。对,只有周四,就一瓶。
他是整栋楼里我最了解的人,也是整栋楼里唯一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人。
因为他扔垃圾的时间和我的活动时间不重合,他总是在傍晚八点半左右来,那时我已经被白天累积的垃圾盖住了大半身体。他掀开盖子时,我只能感觉到光线和空气的短暂涌入,以及他手臂的动作幅度:小,精确,安静。
他从不扔垃圾,而是放垃圾,
大多数人是"扔"的,一个抛物线动作,手腕一松,让重力完成剩下的工作。但他要手臂伸进桶口以下,在确认袋子着陆后才松手,像怕打碎什么。
我以为这只是他的性格,后来我知道并不是。
但那是后面的事。
六
我想建立一套纯粹的桶内存在论。
这听上去很荒谬。我知道。一个人蹲在垃圾桶里试图建立存在论,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发到段子区获得三千赞的素材。我知道。我太知道了。
问题在于,我怎么能一边意识到荒谬,一边继续认真做这件事?
因为荒谬不是我的问题。对荒谬的过度自觉才是。
你们——那些在桶外的人——每天也在做荒谬的事。你在一个你不喜欢的岗位上用你不认同的方式替你不在乎的目标创造你不理解的价值。这和蹲在垃圾桶里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你的荒谬被薪资、社保和周围人的同等荒谬包裹住了,所以它看起来像"正常生活"。
我只是把包裹撕掉了。
好。桶内存在论。我来说。
第一条。存在先于本质?不对。
萨特说人先存在,然后通过选择定义自己。你是自由的。你的本质由你的行为决定。
但今天的"选择"和近百年前的"选择"是同一回事吗?
我感觉不是一回事,至少他是坐在咖啡馆里思考,而我在垃圾桶。
这怎么能一样呢?
萨特在面对上帝、本质主义和决定论,他要打碎的是"你的命运在出生时就被写好了"这个观念。
现在哪儿还有上帝、哪儿还有命运,哪儿还有选择?
我选择点外卖,我打开美团、点进外卖,页面上列出来的有猪脚饭、有酸辣粉、有黄焖鸡、有煲仔饭……好的,我选了黄焖鸡……这真的是我自己的选择么?
我被告知了这些饭菜,被推荐了这些选项,我不知不觉做了选择。
这是平台根据我的历史订单、停留时长、点击轨迹、收入估算、配送半径内的商户权重、当日促销预算分配……综合所有数据,把黄焖鸡放在了我打开APP后的第三个位置,也恰好是我的视觉动线最自然着陆的地方?
我"选择"看了那个视频。真的吗?
还是推荐系统根据我过去三万条滑动行为的神经网络建模,以96.7%的置信度判断我会在这条视频上停留超过八秒?
萨特在咖啡馆里面对的是取消人自由的社会。
我遇到的却是一个并不需要取消我自由的系统。
它不否认我自由,但它让所谓的自由变得不再重要。
你当然也可以不点。你当然可以继续往下滑。你当然可以退出APP。
但退出以后你做什么?
去另一个APP,面对另一套推荐系统。
或者去"现实世界",去那个被广告牌、促销信息、社交规范、消费场景同样排过序的空间。
不存在自由的真空了,我生活在无处不在的空气里,被四面八方的风吹来吹去。
吹向"正确"的方向。
所以我的第一条不是"存在先于本质";而是:排序先于选择。
在我选择之前,选项已经被排好了。而排序本身就是一种隐性的选择。我以为我在第一步,其实我在第三步。前两步是系统替我完成的。
垃圾桶没有推荐系统。
这是它吸引我的第一个原因。
七
我们继续,第二条。
加缪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自杀。
对不起。二十世纪的问题也许是"要不要活"。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谁在活"?
人呼喊,宇宙不回答。加缪觉得荒谬,于是西西弗斯要反抗。
现在哪儿还有沉默啊,我想要安静都不可得。我周围是永不停歇、无处不在的回答
如果要问"我是谁" :MBTI说你是INFJ……星座说你是天蝎座上升狮子水逆期……
大数据说你是"25-35岁新一线城市男性,月消费3000-8000,高学历低收入的文艺中登,轻度焦虑,注意力集中时段在22:00-02:00"……心理咨询说你有回避型依恋、讨好型倾向、轻度述情障碍……算法说你和另外170万用户属于同一个聚类。
从来不缺答案,缺沉默。
曾经的人在沉默中绝望。
我在噪音中窒息。
宇宙不回答你,你至少还拥有你的问题。
宇宙替你回答了,你连问题都失去了。
所以我的第二条是:当代的荒谬不是世界无意义,而是意义过剩。
我们并不虚无,而是有太多的价值,二手价值,三手价值。太多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同时向你涌来,什么正念、心理学、自我接纳、搞钱、断舍离、极简主义、长期主义、即时满足、活在当下、延迟满足、成为更好的自己、接纳现在的自己。它们互相矛盾,但都以同等的音量和同等的推荐权重出现在你的信息流里。
路太多了,每条路上的人都在喊"这边才是出口"。
垃圾桶里没有路。
这是它吸引我的第二个原因。
八
今天有一件奇怪的事。
二楼的孩子扔了一幅画。
准确说,是他妈妈替他扔的。水彩纸,四开大小,画的是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烟囱,不成比例的窗户,门口有一棵绿色的树,树上结着紫色的果子。右下角用蜡笔写了三个字:"我的家。"
画被揉成一团扔进来。
我把它展开了。
在桶内微弱的光线下,我看着那个六岁孩子画的房子。窗户里有两个小人,应该是爸爸妈妈。门口的树下还有一个更小的人,头上有一条弯弯的线——也许是太阳的光。
我不应该打开它。
我的规矩是不干预桶内物品。我承接,我不挑拣,我不阅读,我不判断。垃圾桶不会因为落入的东西有意义就把它区分出来。垃圾桶对所有内容物一视同仁。
但我还是打开看了。
一种我以为已经被我切除的东西在那一刻复活了——对"有意义之物"的辨识冲动。我的手在告诉我:这个不一样。这个有价值。这个不该在这里。
可是谁赋予它价值的?
是我自己。
是"我"在决定什么是垃圾、什么不是。
而垃圾桶不做这个决定。
我把画重新揉成一团,塞到其他垃圾袋下面。
然后我恨自己。不是恨那种温暖的情感涌动——那种东西我可以理解,人嘛,条件反射嘛。我恨的是我的判断力。
我仍然在区分。
仍然在排序。
仍然在把世界分成"值得保留的"和"可以被丢弃的"。
我的脑子仍然是一个推荐系统。